暴腌鱼的滋味,就是时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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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湘菜馆的菜谱上,暴腌鱼这道菜非常常见,但写法有很多种,长沙话念起来也不甚真切,各有各的理解,整个一个罗生门,作为非专业人士的吃货代表们,大都傻傻分不清楚。标题说的“暴腌鱼”,似乎强调的是鲜鱼肉经过了短时间的暴力腌制,有狠狠的腌了一下的意思。另外也有写作“抱盐鱼”的,感觉腌制的时候盐放的不少,鱼肉脱水收缩,紧紧地抱在一起,紧致的口感也许更佳。但最传神的,我喜欢“爆盐鱼”的说法,有火爆的意味在里面,一看就是个江湖菜,名字充满了刺激的幻想,相当带劲。

一条普通的淡水鱼,长到四五斤或者以上,整条上桌的机会就比较少了,看起来呆呆傻傻,一副烂便宜的样子。菜市场的鱼档上,这样的鱼都会被大卸八块,分部位出售。拣鱼肉最为粗壮厚实的中间一截,沿着脊骨一刀劈做两片,用盐腌透,发酵到位,就可以下锅了。因此,大多数的暴腌鱼上桌的时候,都是没头没尾的一块四方的鱼肉,小刺也比较少,吃起来更加方便。只是,没有了整条鱼的客气和贵气,用来待客好像有些寒酸。如果只是几个熟人,在路边随便吃个便饭,和辣椒炒肉这样的家常小炒一起出现,似乎比较合乎气氛些。

长沙的做法,比较喜欢红烧或者干烧。大火把油烧的滚烫,下去煎到定型,再转小火慢慢煎透。等鱼肉表面有了一层金黄的焦壳了,再下姜丝、辣椒粉、青红椒、芹菜等等配菜,烹些酱油水稍稍回软入味,撒上一大把香葱,就可以出锅了。掀开炸皱的鱼皮,可以看到浅层的红肉,再往下是紧致的白肉。用筷子一扒拉,都是整片整瓣儿的脱落,俗称“蒜瓣儿肉”,看着就那么可心。
湘潭的做法大大不同。煎香了,要放比较多的汤水来煮,把紧致的鱼肉煮的回软,同时稀释了鱼肉过高的咸度,配点豆豉和紫苏增味,半汤带水的上桌才是正宗,当地叫做“热鱼”。用几勺浓汤拌上白米饭,确实舒服。当然,湘潭的朋友并不认可外地人把“热鱼”等同于“暴腌鱼”,似乎这样一来,美味的热鱼等于受了委屈,多少有点掉份了。

也有比较细致的做法。鱼肉开上细密的十字花刀,鱼肉迸裂成小巧的菱形小块,几颗浏阳干豆豉、姜丝豉油,永远不能少的辣椒粉,淋一勺热猪油,大火蒸上十五分钟,出锅撒上小葱花,红配绿,看不足,浓厚里透着清鲜,滋味着实不赖。更高阶的升级版,就是都用鱼尾巴来腌制,规规矩矩的在盘中围做漂亮的一圈,“划水”里的胶质渗透出来,多出好多悉悉索索中吸吮的快乐。
有时候想,生活还真是个哲学家。暴腌鱼的腌制就是个辩证过程:盐多了,咸的发苦,全没了鱼肉的鲜美;盐少了,鱼肉就会澥了劲,散成一堆烂渣。鱼肉切多大快、打一字花刀还是十字花刀、放多少盐、常温腌制还是冰箱低温发酵等等等等,好多讲究。某几种特定条件组合在一起,就决定了腌制的效果和最终的风味。各种因素相互影响,相互制约,多了谁要坏事,缺了谁可也不行。非要一切都做到平衡和谐,美味才会喷薄而出,脱胎换骨,不再是昔日的家常滋味了。

等到好不容易把这里面的弯弯道道都摸清楚了,丝丝缕缕都掰扯明白了,那些沉溺于口腹之欲的吃货老饕,也就不再满足于日常肤浅的流派和花样,怀揣着一颗专业的学术之心,直奔更极致的味觉体验而去。
暴腌鱼的终极表现形式,是“臭”。一块鱼肉,腌制得透透的了,盐味吃得深深的了,这还不够,还不够,还缺时间的煅造。如果一般腌制时间是一天的话,我们也许可以等上……嗯,三天!等那种奇异的味道隐隐约约的飘出来,不时的伸鼻子鉴定一下,如果还不够,那就再等一会,再等一会,等到可以忍耐的那个尽头,等到香与臭之间的最后边界,一种难以启齿的心理期待,在这一刻才能到充分的满足。但凡敢于下箸的人,脸上都带着骄傲的表情吮指大嚼,生怕对不起这漫长等待的煎熬。有一次,刚刚腌好鱼放进冰箱冷藏,突然被通知要临时出差,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七天以后。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我用干辣椒粉、泡酸姜、朝天椒,加上紫苏、香葱,做了一道暴力无比的“臭暴腌鱼”,惴惴不安的端上了桌。那感觉,真是杀气冲天,直接抵达了人生中烹制暴腌鱼的巅峰。没想到,同桌吃饭的几个人一句废话没说,一大锅白米饭,转眼就见了底。
长沙火星镇的紫薇路上有一个大排档,善做暴腌鱼,有点一招鲜的意思。用大条的白鲢,去了头尾,开做两片,细细的打着一字花刀,放在一只大盆里腌制。下锅的时候,小火细细煎出虎皮,大火水煮收成浓汁,面上洒着密密的一层姜末、紫苏末、指天椒末、葱花,看着就让人犯错误。最美的,是白鲢肚皮上的肥肉,像极了半透明的果冻,一口下去,满口爆浆,汁水四溅。我们总爱选择夏天的晚上过去,为的是热天的刨盐鱼腌了一整天,会有淡淡的臭味,更合老食客的心意。
老板娘是个有些花白了头发的阿姨。一次,我们喝的高兴,没轻没重的招呼她来喝一杯。老板娘不屑的回我们:“啤酒哪个呷咯,要就是呷白酒!”一转身,真的就从屋里拿出一瓶四特酒,与我们几个推杯换盏,天南海北起来。我向她请教:“您这个暴腌鱼怎么做的这么好,有么子套路吧?”老板娘眼睛一斜,自负的说:“冇别的,就是莫性急,慢慢子腌,慢慢子煎,才韵味不?”
原来,暴腌鱼的滋味,就是时间的味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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