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德尔吹不散的炎陵人——写在2026年台风“沙德尔”灾后重建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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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孝红

图1 滑坡的山体与被冲毁的村道
2026年8月,台风“沙德尔”带来的那场雨,下得不像雨,像天被捅了个窟窿。温顺的山涧变成了咆哮的猛兽,溪谷成了绝地。山洪裹着泥石流冲下来,道路中断、农田被毁、房屋倒塌,黄桃树连根拔起,耕田机、打谷机,甚至老人备好的棺木,一并消失在浊浪里。台风过境后,炎陵县10个乡镇69948人受灾,直接损失8.36亿元。数字是冷的,可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泥泞里一双发红的眼睛。

图2泥石流顺沟谷倾泻而下,山乡村落受创
然而炎陵人没有哭天抢地。他们卷起裤腿,踩着没膝乃至齐腰深的淤泥,往山里走,往最危险的地方走。

图3洪水退去,河谷里满是泥沙与冲倒的林木
这片土地上的骨头,从来是硬的。
五千年前,炎帝神农氏在这片土地上俯身教民耕种、遍尝百草。相传他日遇七十毒而不辍,只为辨出哪味药能救人。他把自己活成一把火,照亮先民从蒙昧走向文明的路。后人称这种精神为炎帝精神,说到底就是“为民拼命”。五千年过去,这种为民拼命的精神一直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

图4炎帝陵
今年8月31日那天,茶垅村溪水暴涨,泥石流裹着巨石冲下。杨桥组组长刘成愉冲进溪边的曾招河家,把屋里人拽出来三分钟后,整栋房屋被夷为平地。84岁老人曾甫连独居山顶,而通往曾家的路已支离破碎。刘成愉说“一个都不能少”,随即和三名消防员再次前行,跋涉四小时将老人安全转移。救援中他两次与死神擦肩,一次狂奔三十米才避开泥石流;一次刚走过山脚,山体就在身后轰地塌了下来。连续多次往返搜救,雨靴磨破了脚,血肉和袜子黏在一起,村民看着心疼,他摆摆手:“人都在就好。”

图5救援人员涉泥转移受困老人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尝百草”?炎帝辨的是救命的药,他辨的是哪里还有人要救、哪条路还能走。
再把时间轴移到九十多年前,这片土地发生过更壮烈的事。人口不足八万的酃县(今炎陵县),近三万英雄儿女投身革命,献出宝贵生命。他们绝大多数没有留下名字,却把“以命相搏”刻进了炎陵人的骨子里。九十多年后,老区人的这股拼劲依旧熠熠发光。

图6炎陵红军标语博物馆
台风“沙德尔”来临前,乡镇、村组干部翻山越岭、敲门入户发出防汛预警。台风把茶垅村撕成孤岛时,花甲之年的村民陈传辉在暴雨泥石流中冒死担当向导,自家遭遇严重塌方侵袭的村妇联主席黄秀珍打着手电拎着砍刀在山里砍出一条路去转移群众。这样的人,不止一个。村民们说起第一时间赶来救援的乡干部陈阳春、为转移群众被困险境一夜的乡干部刘兴平、差点被洪水卷走的村书记卫莉娇、左手骨折仍坚守一线的乡人大主席、哪里有风险就出现在哪里的县乡领导。还有普通群众刘文梅、何易松,共产党员廖炳新、陈诗云,村民小组长钟坤辉、陈友华、罗会乾、陈孝民等,都是灾情发生后立马投身救灾一线,将受灾村民接进自家避险,大家风雨同舟,守望相助。这些事放在炎陵人身上,就是一种本能。

图7茶垅村安置点里,村民为受灾群众准备午饭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各方救援力量纷纷向重灾区进发。
消防指战员紧急驰援中遇到道路中断,车进不去,他们就背着装备徒步在淤泥和碎石中前行,对受困群众说:“来,手给我,我托着你。”用手搀、用肩背、用担架抬,将村民安全转移。

图8救援力量在泥石流核心区展开搜救
人武部基干民兵第一时间集结,在洪水漫路、悬崖临边、山体塌方、泥石流堵路的险境中,绕小道、蹚泥浆,徒步十余公里挺进重灾区。红军标语博物馆00后讲解员郭韬,不是党员,也没有编制,看到招募民兵抢险,悄悄报名只身奔赴灾情严重的沔渡镇青石村,馆里知道时,他已在泥里干了一上午。十都镇返乡创业新农人李笑,为受灾村民捐款捐物,爱心感动了外地网友独臂老王,自带两台挖机两台拖车直奔炎陵,免费救援八天,足迹遍及三个乡镇五个重灾村。还有更多说不出名字的人——在外的炎陵游子纷纷解囊,一笔笔捐款、一车车物资从四面八方流向家乡。炎陵县爱心协会、鱼片志愿者联合会等志愿者组织,一趟趟往受灾乡镇送水送粮。300多名机关党员干部进入重灾村组,在淤泥里铁锹铲、扁担挑、斗车推,手上磨出血泡,肩头红肿,嘴上却说一点都不疼。

图9民兵抬担架转移受困群众
五十多年前,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把“不等不靠”凿进悬崖绝壁。四千多名炎陵民兵积极响应“自力更生建电站”的号召,历时五年,用钢钎大锤凿出一条八公里长的“云中天河”——幸福渠,建成水口电站,使炎陵成为全国首批、湖南首个农村电气化初级阶段达标县,彻底告别松油点灯的日子。五十多年后,当山洪冲断道路,村庄沦为孤岛,那些徒步挺进的人,那些肩挑背扛的人,那些灾后重建的人,用的还是同一股劲儿:不等不靠。

图10绝壁上的幸福渠
35名县领导下沉各乡镇靠前指挥,1562位县、乡、村干部昼夜奋战,各方力量涉险救援,不眠不休抢通道路、电力、通信等基础设施,把孤岛重新接回人间。全县上下联动争资引项,分批分步安置重建,民生保障快速跟进。时间变了,工具变了,手段变了,可那股劲儿没变:不等不靠。

图11大型机械抢通水毁道路
灾后重建的日子里,我走进茶垅村。满目疮痍之下,这片土地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远处,施工的挖机、铲车轰鸣声在寂静的山村里回荡;眼前,王树南的兄弟侄儿侄媳,在帮失去家园的他打地基。

图12茶垅村灾后重建、清淤现场
72岁的兰诗明夫妻俩在夷为平地的“家”上,一块砖、一根梁地翻找还能用的东西。

图13村民在倒塌房屋的废墟中翻找可用砖木
遇见64岁的周慈秀时,她头戴布帽,腰系柴刀,手拿长绳,正要上山干活。老房子倒了,三亩田颗粒无收,二十多棵黄桃树全毁了,农具、棺木,什么都没剩下。边走边聊,最后她说了一句:“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废墟之上,人没散,手没停,眼底的光也没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炎帝精神、老区精神、幸福渠精神,说到底是一脉相承。神农尝百草,是为让人活下去;三万先烈豁出命,是为让后人活得好;四千多名炎陵儿女悬崖凿渠,是为让山里人亮堂起来。今天暴雨中逆行的消防员、民兵、志愿者、普通群众、县乡村干部,接续的正是同一条精神命脉。他们中没有谁天生是英雄的模样,裤腿沾满泥巴,掌心生出血泡,累极了靠在墙角就能睡着,可无论抢险救援还是灾后重建,他们都全力以赴。在群众心里,全力以赴不是口号,是泥巴裹满裤腿的身影,是深夜逐户敲门的喊声,是洪水里背人转移的肩膀,是废墟上翻找砖木不肯停下的双手,是全县迅速吹响的灾后重建“集结号”。
风雨,总会不期而至;大地,总会不时震颤。但在这片土地上,五千年前炎帝神农氏闯出的路,九十多年前那些年轻人流过的血,五十多年前民兵连战士凿开的渠,都已化作一种精神,刻在炎陵人的记忆里,长在炎陵人的骨头里。有了这种精神,他们把风雨当作洗礼,把险情当作号角,勠力同心,和衷共济。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一直都相信脚下的路,一定会越走越宽;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人,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走到一起,把头抬起来,把手伸出来,把天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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