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六千块钱的重量
覃盟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文/ 覃盟
在“省劳模”推荐会上,父亲齐春松竟然主动放弃了竞选机会。当时,候选人只有两人时,他却毫不犹豫地将这份荣誉让给了另一位老师。他这一“慷慨”之举,让我原本指望借着省级劳模的政策红利,把农业户口转成城镇户口的念想,瞬间就落了空。
唉,谁让我齐钊洁是他的儿子呢?在大是大非面前,父亲总是那般淡先人后己、大公无私,我还能说什么呢?
那时我刚高中毕业,满腔热血,一心想着要展翅高飞。可因为没有城镇户口,连招工招干考试的机会都没有,根本没法去往更广阔的天地闯荡。为了能早日晋职、多添些收入,我只能铆着劲提升学历,尽快拿到大学文凭。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始于不经意的瞬间。上帝在为我关上了一扇门的同时,也悄悄为我打开一扇窗。我或许就是那个从窗户翻进来的孩子。
在县城的一次抽奖活动中,我喜中一等奖。这份从天而降的幸运,实实在在为我的人生转了个弯。读完四年师范本科后,我顺利考入教育系统,成了一名扎根乡村的公办教师。
翌年开春,父亲早年教过的学生感念师恩,特意托人给我牵线介绍了个对象。女方是城里的大家闺秀,生得一副瓜子脸,亭亭玉立,模样标致淑婉,比我小上七八岁。我俩头一回见面就互生好感,仿佛前世便有缘分,往后每次相见都相谈甚欢,总觉得难舍难分。
女方父母知情后,欣然同意了这门亲事,还主动提出,只需我男方准备六千块礼金,其余一切从简。
可是,为了筹备这笔金额不小的礼金,我思来想去,愁眉不展,于是决定同父亲商量一下。
我走进父亲简陋的房间,只见屋内烟雾缭绕,桌上摆着一杯清茶、一张报纸。父亲看了我一眼,将枯藤似的双手背在身后,在窄小的屋里踱着方步。
我沉默良久,终于鼓起勇气,上前轻声问道:“爹,女方一切从简了,只是这礼金的事咋办?”
父亲只顾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抽着旱烟。
窗外,阴沉沉的雾雨笼罩着整个校园,连屋内的空气也格外湿闷。
我知道,此时向父亲提出筹钱的要求,无疑是把他向火堆里推,他每月那点微薄的工资,我都能数得出来是怎么花的。家中不仅有我们三兄妹,还有六个他收留的学生,一大家子算下来九个孩子的吃喝拉撒、上学费用,全靠父亲那点收入支撑,父亲不找别人借就算万幸了,哪有节余的钱呢?!
父亲一辈子自尊心极强,这辈子唯独肯为他的学生低头求人,换了别的任何事要他开口求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也知道,父亲即使答应,此时也拿不出钱。但如果他不答应,我已年近三十,若再不抓紧机会,恐怕就要打光棍了。想到此处,我不禁泪湿眼眶。可是,我娘走得早,在这关键时刻,除了依靠父亲,又能指望谁呢?尽管知道他也拿不出钱。
“爹,礼金的事咋办?”我望向父亲,却不忍心看他那副为难的神色。
“筹,筹!必须筹!”父亲猛地从沉思里惊醒,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双眼湿润,直勾勾瞅着站在面前不知所措的儿子。
我接连后退几步,心里头五味杂陈:“爹,您这些年也太不容易,不光养育我们三兄妹,还拉扯几个收留的孩子。我每月工资才一百五十块,您那点工资也才三百出头,这礼金哪是说拿就能拿出来的小数目啊!”
父亲又卷上一卷烟,点上火后深吸了一口:“这我知道。只是爹现在身上连六十块都拿不出呀!”看着父亲平生第一次那般无助,我也不忍多言,弱弱地说道:“既然筹不到这么多礼金,那结婚的日期就往后推推吧!”说完,我沮丧万分地向门外走去。
“洁儿,你等等……”
父亲急忙把摁灭的喇叭筒烟蒂,丢进墙角那只破旧的瓷缸里,拄着拐杖追了出来。
我脚步骤然停住,转过身望着他问:“爹,您想到办法了?”
“办法倒是有一个……”
“爹,您不会是向四爷爷求助吧?”
一说起四爷爷,父亲脸上立刻浮起愧疚的神色,叹道:“爹当年读六年初中和高中,都是你四爷爷资助的,这钱一直都没还,现在怎好意思再开口呀?”
“爹,那咋办?”
……
离结婚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家的积蓄加起来还不到五百块。父亲急得直搓手,眉头拧成了疙瘩;我也急得睡不着觉。
春季的一个星期六中午,学生放学了。
虽是仲春,午时的日头却像三伏天的烈火,直往人后颈窝里烤。心急如焚的父亲拄着拐杖,带着我在集镇及附近几个村子里挨家敲门借钱。
汗流浃背的父亲拄着拐杖、拖着残腿,走街串巷跑了一个下午,只借到五百块——这钱还是学校里一名女教师主动塞到他手里的。真是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啊!我看着他眼眶湿润、脸色苍白,内心像刀扎一样疼。父亲一辈子铮铮铁骨,从来不肯轻易求人,要不是为了给我筹礼金,他那会低三下四向别人开口。
第二天,联校卫校长听说父亲在为我的婚事筹措礼金,他主动走进父亲的房间,借给了父亲五百块,笑着说:“老齐啊,听说你长子要和城里的大家闺秀结婚,这是好事,可喜可贺呀!你长子快奔三了,不能再错失这良缘了!我这当校长的,自然得支持你一把!”
父亲接过钱,眼眶微红,连声道谢。接着,他激动不已,赶紧写了张借条递给卫校长。
“老齐,你这是干什么呀?不就是五百块钱吗,咱们之间何须如此见外?”卫校长说完,当场把借条撕了。
两天过去,父亲才筹到一千五百块,离六千块的缺口还差得远。
父亲把那叠还带着体温的一千五百块钱塞到我的手里,声音压得很低:“洁儿,爹在这所学校当了十一年校长,一辈子守着‘严谨治校、不让一个学生失学’的规矩,资助贫困学生、供收留的几个孩子吃住读书五六年,半分积蓄都没攒。五年前为了给孩子们凑遮风挡雨的住处,我借遍了所有亲朋好友,欠下六千块外债,到现在还有不少账目没清。如今我实在没脸再向老熟人开口了!筹这笔礼金不是小数目,老师们日子都不宽裕,你千万不能向同事张嘴……”
“爹,您为我,为这个家付出得太多太多了!更何况家里还有六个被收留的孩子要生活、要上学。剩下的钱,我自己想办法。”我哽咽着说,其实我心中并无良策,只是不愿看到父亲那失望的眼神。
之后,我孤身一人,凄凄惶惶地走到学校左面的山坡上,忽然想起逝去多年的娘,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残阳如血,蒿草清凄。我痴痴地望着对面的远山发呆,忽然一只纤瘦的小手轻轻搭在我的左肩上。“齐老师,男儿有泪不轻弹,没什么大不了的,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回头一瞧,发现竟是嫣老师。
“我也是刚从你未过门的媳妇那里,知道你为礼金的事心急如焚,我就提前回校了。这五百块钱,你先拿去救急,若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嫣老师的出现,如同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我心中的阴霾。
“嫣老师,真是太感谢你了!我爹那人就是死脑筋,以前没少罚你,你还……”
嫣老师深情道:“你是你,你爹是你爹。哎,十一年前,我确实恨过他,三年前你调入我校第一天开会迟到了三分钟,不也罚过三块钱吗?”她边说边把钱塞进我的上衣口袋。
“现在回想起来,你爹当时那么做是对的,不然的话,我也不会进步这么快,我们学校也不会取得这么大的成就,更不会成为全国先进单位,我还要感激他哩!你爹十多年一直义务守着学校、不计报酬加班。可你家那么困难,还供收留的六个贫困学生上学,你爹太不容易了!我只比你大三四岁,孩子都上三年级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赶紧筹钱啊!”
我背着嫣老师,偷偷抹了把泪,转过身来。嫣老师微笑着对我说:“我为你高兴,你找到个那么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她听说你家一时难以筹到那么多钱,就悄悄让我把她多年积攒的一千块私房钱带来。看起来你女朋友很爱你!你不能辜负她,更不能错失这次良缘啊!”我双手颤抖地接过钱,眼眶再次湿润了。
我十分清楚,除了嫣老师,目前能拉我一把的,怕是只剩三叔和四叔了。四叔从中师毕业参加工作后,脑子活泛有经济头脑,寒暑假总出去打零工,攒下了些积蓄,家境相对宽裕些。再说四婶也是老师,找他们开口借钱,说不定真能解我这燃眉之急。
两天后的一个深夜,四叔和四婶急匆匆地闯进我的房间,神色焦急地询问礼金筹集的进展。
我请四叔四婶坐下,腼腆地说:“已经筹到三千了,还差三千。”
“哦。”四婶深情地说:“我们知道,你任教五年,读四年脱产大学要用钱。你父亲这几年供收留的六个孩子生活、上学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你与城里的姑娘结婚,这是大事,也是喜事!我和你四叔坚决支持你!你四叔这几年寒暑假打点零工,攒了点钱,我再向亲戚借点,能给你凑个一两千元。你问问你三叔,看他手头宽裕不?若需要钱,一定要告诉我们!”
星期日一早,我赶早班车跑到外地三叔三婶的单位,把来意一说。三婶二话没讲,转头就跟同事借了一千块塞到我手里,说:“洁侄啊,钱要是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我连忙点头致谢:“三婶,够了够了。”
三叔和蔼可亲地说:“老侄呀,回去告诉你爹,让他管理学校别那么刻板严厉了。五十好几的人,好好保重身体。身体是本钱,健康第一!”
“好,我一定转告我爹。”
“这才像我的大侄子嘛,齐家男儿要有血性。这就对了!”
三叔说完爽朗大笑起来,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了我。叔侄俩就这么紧紧抱着,许久都没松开。
几天后,我如愿成了家。婚礼办得还算风光,父亲连日来阴沉的脸,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最要紧的关头,全靠亲友们伸手帮衬,这份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第二年七月,有本科文凭的我,被直接评上小学高级教师职称。这算是了却了父亲多年的心愿。
把孩子带进了教育行业,就应该给他一个美好的未来,可是父亲没有做到。我成家后的第四年,父亲却因劳累过度,倒在工作岗位上,结束了他一生钟爱的教育事业,留给家人的却是两万块的债务,而这些债务大多是他资助、收留贫困学生而欠下的。
父亲去世后的第五年,我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多年来,我历经风雨,凭借着个人的努力打拼,终于取得了今天的成绩。对于家中的债务,我每月都会尽力偿还一些。
一个星期天,我给四婶还钱。四婶说:“洁侄啊,你可能不知道,当年我和你三叔为什么那么晚突然去你房间,问你礼金筹得怎么样了?”
“不晓得。”
“那年你父亲把筹来的一千五百块钱交给你后,还差四千五百块。他心里难受,觉得对不住你娘!就拄着拐杖,爬到你母亲坟前忏悔,哭得撕心裂肺!那天晚上,我和你四叔正好有事路过,听到他的号哭声,我们好言相劝,才把你爹搀扶回学校!”
接着,四婶哽咽起来:“你爹并非不帮你,实在是力不从心!其实你爹最疼你!只是他一生信仰至上,见不得有学生失学。他倾其所有扶贫助学,才导致家境贫寒,欠了那么多的债!”
去年清明前,我终于将礼金和父亲生前欠下的所有债务逐一还清,便带着一家人,在父亲孤零零的坟前长跪不起。
“爹,儿能还清所有债务,却还不清您对我的恩情!……”
(作者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张家界市电影电视艺术家协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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