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师友情谊
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文/曾康乐
洞庭湖畔的风,总带着水汽,缓缓漫过八十年代的湘北小城。那风里有芦苇的清气,有渔船的腥味,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那个年头的希冀。一九八四年,我自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分配到当地一所职工中专。不过一年光景,学校升格为职工高等专科学校。来求学的,大多不是稚气未脱的少年郎,而是带着生活阅历的人——有的来自机关厂矿,有的自乡野奔赴而来,揣着一份向上的念想读书。他们坐在教室里,手上有茧,眼中有光,那种光,比少年人的更沉,也更烫。
那几年,我在校园里守着一方书桌,也守着一间常有学生造访的寝室。不少爱好文字的学员常来闲谈,其中有三位,笔墨出众,被我邀来做学报的特约记者,一同采写文稿,论世谈文。他们比我小五六岁,亦生亦友,往来亲近。古人说“教学相长”,又说“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那时我虽站在讲台上,心里却明白,这些从生活里滚过来的学生,身上有许多我未曾读过的书。岁月悠悠,各自奔赴长路,待到回望这几段交集,如同捧起三盏不同的茶,慢慢品出人情的绵长与微妙。
第一位,姑且称他王君。王君那时候便常跑到我的寝室小坐。寝室不大,一桌一椅一床,窗外几株梧桐,风过时沙沙作响。他来了也不拘束,随手翻我桌上的书,有时念一段,有时评一句,谈得兴起,忘了时辰。后来我搬入城中新居,他也时常登门,和我一家人都走得很近。日子就在这样轻松的师生往来里缓缓流淌,直到有一回,他神色踌躇,支支吾吾开口,说家中突遇难事,急需一千元救急。
我心里清楚,那是八十年代。彼时月俸尚不足六十元;我埋头工作五年,才攒下一笔整整一万元的定期存款,那便是我全部积蓄。一千块,在当年绝非小数目。古人说“一文钱逼死英雄汉”,又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见他万般为难,我没有过多迟疑,和爱人商量,把定期取出,甘愿舍弃利息,将一千元交到他手上。那份利息,放在今日不值一提,可在当年,是好几年的柴米油盐。这份相助,于那时的我,已是倾尽手头富余的一份诚意。他接过钱时,手有些抖,说了许多话,我只记得一句:“老师,我记着。”
往后,他一心备考,盼望能够考干入仕。我熟识一位部队转业的老干部,阅人无数,一双眼睛像秤,称得出人的斤两。我珍惜这份难得的人脉,特意带着王君登门拜访,用心引荐。前路终究靠他自己一步一步闯出来,引荐只是搭起一座相识的桥,往后的跋涉、磨砺、突围,全是他自身的坚持。此后,他的人生步步向前,从乡镇到县里,一级一级历练上来,每有进阶,总会及时告知我;但凡我下乡调研途经属地,他总是热情接待,当着旁人常常说我是他的恩人。我每每劝慰,不必如此言说,我们是师生,更是投缘的好友。古人讲“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倒觉得,这水里若有一点真味,便比酒还醇。后来人事更迭,他受了些影响,心里有了新的想法,便说给我听。我感念多年情谊,恰与相关领导相熟,便如实说了他的为人和能力。再后来,他走上县委常委的岗位。多年间,他赴省城开会,但凡有空,总不忘联络,我静静看着他一路成长,心底满是欣慰。
第二位学生周君,自乡土走来,一身灵气,文笔尤佳。还记得当年他在乡镇岗位上,读到他一篇描摹乡镇建设的文稿,字句见格局,我由衷赞叹,惋惜这样的才情困在乡野之间。古人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我虽不敢自比伯乐,却实在不忍看一匹好马拴在磨盘上。恰逢市里公开遴选副处级干部,我便鼓励他大胆一试。他听了我的话,决意奔赴考场,一举得偿所愿。此后仕途辗转,从副职到正职,一步步走到县人大常委会主任的岗位。他常常提起,当初那一番鼓励,给了他莫大底气;我却总说,一切根基都在他自身才学与坚韧。苏轼有言:“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他二者皆有,我不过是在旁边喊了一声“上路吧”。往后每逢赴省城汇报,他总绕到我的办公室小坐,我也时常邀他吃饭闲谈,情谊愈见醇厚。我未曾刻意为他铺就坦途,可他一直记着这份师生之缘。待到我爱人老家推进乡村振兴,筹措建设资金,我随口提起村里的难处,他放在心上,依规协调拨付专款;隔年财政吃紧,他依旧多方想办法,继续给予扶持。这份厚待,常常令我心怀愧意,自觉不曾倾力相助,却承下如许深情。古人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他倒好,滴水还没见着,先把我这涌泉送来,且给照得亮堂堂的。
第三位学生韦君,在校时便以文字见长,才情灵动。在校时与我交往密切,走出校园之后,也常有联系。他远赴他乡经商,一度在西北闯荡。某天深夜来电,语气惶急,说是遭遇变故,急需一笔钱款应急,称是救命之用。九十年代,五千元不是轻淡数目,听闻情势紧迫,我没有多想,便把钱转了过去。难关渡过后,他执意多付酬谢,我婉言谢绝。后来往来间有些事托付于他,未能如愿,款项也迟迟未了,我选择相信他的诉说。及至我到一家省级保险机构任职,有一项装修工程对外招标,他参与竞标顺利中标;我恪守制度,要求留存质保金,后来因故按规定扣下。他父亲离世,我专程前往吊唁,送上奠礼;可但凡我家中有事,从未见他登门相聚。一回同学聚会,他当着众人,又单独对我,言辞恳切,再三感念师恩,许诺日后要邀我加入他正在筹划的新项目。我淡淡回应,说我无心涉足那些新鲜行当,只安心写写散文。热闹话语滚烫,听着动人。古人说“听其言而观其行”,我听着,也看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人到一定年纪,便知道有些话是酒,喝时热,醒后凉;有些话是茶,淡,却回甘。
待到散文集付梓,我把消息一一告知这几位旧友,也算是一次轻轻的问候。周君坦诚相告,受制度约束,动用公款购书实在无法办到,我心中全然理解,感念他过往对家乡的倾力帮扶。王君也回了长长的一段话,细数当下时艰,纸质读物式微,企业经营不易,各类审批、审计流程繁复,实在难以相助,我亦懂得其中难处。唯独那位曾受我紧急接济的故人韦君,音讯沉寂,不见只言片语。
我无意评判任何人。人在不同阶段,自有不同羁绊,有规矩的约束,有生计的重压,有境遇变迁带来的取舍。当年求进之时,谁不曾历经困顿;岁月流转,站在不同位置,考量自然不一样。有的人,把感念藏在心底,力所能及便伸手相助;有的人,感念是真,却受现实规制,只能委婉婉拒;也有人,言辞热烈,许诺重重,待到需要一份简单回应的时候,便悄然沉寂。
师生一场,本不该成为索取的缘由。八十年代的那间寝室,洞庭边的闲谈,以文字结缘,以真心相托,本就是难得的相逢。后来大家各入尘海,历经宦海、商海的磨砺,心性慢慢显出不同模样。有的重情守义,常怀感念;有的知守边界,坦诚自持;有的言语动人,却难见行动。不必怨叹,不必追问。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我从前不甚了了,如今觉得,相濡以沫是情分,相忘于江湖也未尝不是一种体面。
洞庭流水不息,往事如一卷慢慢舒展的旧书。一师一友,半生相逢,最终是时光与世事,替我们检验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相逢即是缘分,至于后续的回应,便是岁月赠予我的一堂温厚的课。人情本无绝对,有暖有淡,才是世间本来的样子。我坐在窗前,风还是那阵风,水还是那片水,只是读过的书多了几本,看过的人多了几个,便觉得这世间,热闹处有热闹处的好,沉寂处也有沉寂处的意思。茶凉了,可以再沏;人远了,就让他远着吧。洞庭湖的浪,从来不会因为谁来了就高一点,谁走了就低一点。它只是流着,像日子一样,不急不缓,把一切该带走的带走,该留下的留下。
编者荐读:
三盏茶,半生缘。曾康乐先生以洞庭湖畔的旧日光阴为经,以三位学生的往来聚散为纬,织出一幅师友情谊的长卷。王君受助而后重情,周君受励而常怀感恩,韦君言辞滚烫而行动杳然——三种回应,三种人心,作者不褒不贬,只以温厚笔触道出“人情本无绝对,有暖有淡”的体悟。文中引“君子之交淡如水”“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古意与今情相映,留白处尤见余味。读罢如饮一杯洞庭春茶,初觉清淡,回甘绵长。推荐给每一位在岁月中珍重情谊的读者。
作者简介: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中国乡村》杂志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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