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128)︱ 第十四章第一节 朝聘被囚,故人惊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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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黑下来,王朝聘被黑衣人带到花药山,内心不仅愤怒,还感到耻辱。在他的生命中,这是头一回违背自己的意志,被人强行带到一个院子里。不过,想到就要见到“请”他的人了,他的心反而静了下来。透过窗户射出的烛光,王朝聘看到院中的三棵菩提树硕大无比。很久没来这里,但菩提树随遇而安,长得还是那么挺拔苍翠。院内斑驳的墙壁上刻了一些名人的诗词。正院门上悬一匾额,上书“明月斋”,两旁各列一联,左边是“花鸟是禅乾坤容吾静”,右边是“男女成佛名利任尔忙”。
王朝聘冷哼一声,脸上露出轻蔑的神情。
两名黑衣人刚刚进入“明月斋”内,很快,一个热情的声音迎了出来,道:“武夷先生,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王朝聘觉得声音有点熟,却不知道是何人。因光线有点昏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待那人趋近,欲牵其手时,王朝聘这才看清,并惊叫一声:“啊?是你,衡州知府邓大人?”
“对,对对,正是在下。”邓紫鎏见王朝聘认出自己,感到高兴,又欲去牵手,却被王朝聘冷冷回绝了,道:“莫非邓大人卸职之后,退守此处侍花弄草、修身养性?”
“进屋聊,进屋聊。请!”邓紫鎏笑容满面,道:“一言难尽,一言难尽矣。”
室内布置十分简单,一对檀木座椅,座椅前有一长条案几,放有二册书和一把折扇,案几上点有一烛,烛光左右各置一茶杯,里面已泡好香茶。
王朝聘坐下后,依旧冷冷道:“老夫将死之人,竟劳邓大人兴师动众,强掳至此,不知为何?”
“武夷先生言重了,言重了。”邓紫鎏连连赔笑,并斥责两旁站立的黑衣人:“你们退下去!武夷先生乃衡州学问大家,桂王府之师,身贵名显,在下再三叮嘱你们是去‘请’,想必你们无知、粗鲁惯了,言行举止有如荒野牲畜,惹得先生怒了。”
两名黑衣人连连叩头,喏喏而退。
王朝聘冷哼一声,嘲讽道:“邓大人不必演戏了。将老夫强掳至此,该不是品茗叙旧吧?若为品茗,老夫不会;若为叙旧,老夫与邓大人并无旧谊可叙。因此,究有何等见教,不必掩饰,直接道来。”
“武夷先生倒是痛快!”邓紫鎏道,“既如此,在下亦如实相告。”邓紫鎏喝了一口茶,道:“在下自罢官以后,即来此处闭门思过。然思虑来去,在下实觉并无过错。平心而论,在下亦是走科考之途,学而优则仕者。为官之后尽心尽责,上忠贞于朝廷,下体恤于庶民,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谁知桂王一日微服私访,即以莫名之罪,重惩在下。桂王来衡,在下曾率知府百官迎候。入衡之后,在下为桂王府大小官吏、各等之事,费心劳神,不说功劳也有苦功。即便举荐武夷先生入桂王府为师,亦是为公,绝无私念。可桂王心无慈怀,为所欲为,视天下为己一人所有,与昏庸崇祯无异,致使朝纲无序,君臣失德,民心所背,天下必反……”
“邓大人若欲教训老夫,老夫毫无兴趣。”王朝聘“嚯”地站起来,道:“看在你当初荐举老夫到桂王府讲学的份上,老夫听了你这些言说。现在,老夫不愿再听下去,失陪。”
“武夷先生息怒。”邓紫鎏依旧不动声色,笑道,“活到这把年岁,应懂得怒气攻心,易伤肺脾。既来之,则安之,是为明智。”见王朝聘站起来欲走,邓紫鎏亦不起身,甚至看都不看。
王朝聘刚刚走到大门口,但见两名大汉守在那里,却不是来时的黑衣人,他俩恶狠狠地盯着王朝聘。其中一人道:“斯文人行斯文事。我等粗鲁之人,对看不顺眼者,只会动手动脚。”
王朝聘怔了一下,喝道:“难道是如此礼遇贵客的吗?”
邓紫鎏闻言大笑,依旧坐着不动,道:“武夷先生太性急矣。在下尚未说完,先生就急着欲走。所谓礼遇,所谓贵客,均在于主客之间的默契与尊重,若无此前提,言之便无趣矣。”
邓紫鎏此言讽意明显:即我给你面子,你不要面子;我给你尊重,你不要尊重。如此,只能自讨没趣,或者自取其辱。其实,邓紫鎏心里,是非常痛恨王朝聘的。一来举荐他入桂王府,他不感恩;二来他找翁不群,劝桂王微服私访,端了“湘春楼”,革了他的职,抄了他的家;三是桂王一道旨令,让邓氏家族数十人性命不保,连夜逃入山林。邓紫鎏知道邓氏兄弟对姜秀才一家伤害很深,但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比不上桂王对邓家的惩处。
王朝聘没料到邓紫鎏心底对他如此痛恨。听到邓紫鎏说“所谓礼遇,所谓贵客,均在于主客之间的默契与尊重”时,他立刻满脸通红,又恨又气,回头道:“邓大人究竟意欲何为?”
“不急。慢慢坐下,消消气,喝喝茶。”邓紫鎏示意门边的大汉将王朝聘重新“请”到了茶几旁,待坐下后,邓紫鎏明知故问:“武夷先生对时局有何见教?”
“老夫乃等死之人,久不闻江湖之事。”王朝聘愠道:“邓大人若与老夫讨论时局诸事,恐怕找错了对象。”
“武夷先生太过谦虚矣。”邓紫鎏道:“自古以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武夷先生不明此理乎?”
“历史上,变节之徒,汉奸之辈,亦往往用此言安慰自己。”王朝聘道:“然汉奸就是汉奸,逆贼就是逆贼。凡忠臣者,决不会以此为己诡辩。”
听到王朝聘慨慷之言,邓紫鎏端端吃了一惊,心想:我虽恨你,但希望你识趣。此番言说是器重你,你若与我合作,我对你的恨意暂且收起。你将来就是我与“老鹰”在张献忠面前争功时的一张牌。你若不合作,就休怪我不客气。邓紫鎏如此一想,随即笑道:“武夷先生并不老矣。适才你的此番言说,若崇祯帝或桂王听见,定会感慨、赏识你。可惜,先生学富五车,忠君爱国,一生奔波,未在仕途有所建树,足见君王昏聩,朝纲腐败,先生报国无门矣。”
“老夫有否建功立业,乃个人造化,邓大人无需含沙射影。”王朝聘道:“邓大人有闲心跟老夫扯谈,老夫却没这工夫,家中尚有老妪一人,得快快回家了。”
“武夷先生休要急着回家,王老夫人自有他人照料。”邓紫鎏故意停了一下,忽然道:“敢问先生听闻‘维鹰会’否?”
王朝聘一愣,心想,起初还只是怀疑,现在看来这厮果真入了“维鹰会”,便道:“偶有所闻,实乃邪恶之组织。”
“何谓‘邪恶’?”邓紫鎏凶狠地质问道。
“坏事做尽,臭名远播,此非邪恶乎?”
“谁能证之?”邓紫鎏“呼”地站起,愤愤不平,他提高声音道:“武夷先生有闻逼上梁山否?梁山泊一百单八个好汉端端是一邪恶组织否?哼!梁山上的英雄好汉如林冲、武松、鲁智深等血性男儿,哪个不是被逼上去的?”
王朝聘默不作声,因为他听到外面一直有阴影在晃动,鬼鬼祟祟,令人生疑。同时,他听到有很轻的脚步声在四周快速地走来走去,亦有低低的说话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了,武夷先生。今天请您来当然不只是喝茶的。”邓紫鎏突然严肃起来,道:“主要有两件事想要请教。”
王朝聘听闻于此,立刻警惕起来,他看着邓紫鎏,想听听他究竟要干什么。
邓紫鎏接着道:“一是想听听先生对‘维鹰会’的看法,这个刚才已经明朗,武夷先生的态度跟你的公子夫之先生等一样,很排斥,很敌意,很无知,我不屑辩之。”
王朝聘听到儿子“夫之”的名字,他顿时产生一种不安的感觉。只听邓紫鎏又道:“二是今晚或更长一点时间,要委屈武夷先生留在敝斋,品茗听梵,食斋吃素。等夫之先生来后,再作商议。”
“什么?你们要干什么?”王朝聘又气又急又惊,道:“怎又关涉小儿夫之何事?难道小儿夫之不来,老夫竟就回不去了?”
“别急。夫之先生很快会来。”邓紫鎏胸有成竹,又冲门外叫了一声,“送饭来。”言毕,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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