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物灭失≠追责终止 衡阳石鼓检察“专家论证+间接证据闭环”破解危废定罪之结
陈梦颖 郭佳
湖南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翔 通讯员 陈梦颖
衡阳市石鼓区人民检察院检察官到角山镇角山村开展涉案地修复情况“回头看”,听到村民说“可以放心养鸡了”,检察官非常欣慰。图为检察官借走访之机向村民普法。湖南法治报通讯员 郭佳 摄
“我家20多只鸡怎么这几天陆陆续续全死了?”去年9月,衡阳市石鼓区角山镇角山村一名村民推开村委会的门,声音里带着慌乱。
2025年9月16日,衡阳市生态环境局石鼓分局接到举报后赶到现场核查,在村委会后方杨某的红砖堆放场依法查扣19桶废液,并将线索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这起从“废液”牵出“废渣”、从下游“接单人”追到上游“组织者”的污染环境案,就此浮出水面。
从鸡群死亡线索还原“产运倒”全链条
案发之初,公安机关掌握的只有“废液”部分的犯罪事实,涉案人员也仅有下游的邓某、倪某。衡阳市石鼓区人民检察院受理案件后敏锐察觉,这背后可能藏着单位犯罪和更大范围的污染行为。在依法批捕邓某、倪某的同时,引导公安机关向上追溯,深挖上游犯罪源头。
审查逮捕期间,承办检察官没有局限于卷宗书面审查,而是走进角山村砖厂现场实地勘查,走访周边村民。现场,废液桶露天随意堆放,其中一只桶壁破损,废液顺着裂缝持续渗入周边土壤;村民还反映此处曾堆放大量废渣。
针对现场勘查发现的关键线索,检察机关两次退回补充侦查,引导公安机关梳理物流订单、资金流水、微信聊天记录等书证、电子证据,成功锁定上游行为人邹某——湖南某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股东和实际经营人员。
经查,2024年11月,邹某明知公司不具备危险废物处理资质及条件,仍以公司名义与常德市某公司签约,承接机械清洗、除锈、除油及磷化业务产生的废液、槽渣处置业务,收取处理费15万元。随后,将该危险废物处置业务以2万元、1万元的价格层层转包给同样无资质的邓某、倪某,并明确告知二人“可将废水倾倒在荒山中、将槽渣挖坑填埋”。
2024年12月,邹某安排物流公司分两批将共计36.6吨的槽渣、废液运至石鼓区角山镇交由倪某接收。倪某收货时发现其中一只吨桶破损,并将情况告知邹某与邓某,但三人均未采取任何防泄漏、防污染应急处置措施。倪某将槽渣、废液露天堆放在角山村村委会后方红砖堆放场内,破损吨桶内废液持续泄漏,污染周边土壤。2024年12月31日,倪某又通过他人介绍,将涉案槽渣转运至一家无危险废物处置资质的环保能源企业予以焚烧。
一条完整的危险废物“产生—运输—非法处置”犯罪链条就此完整浮出水面。
三维证据链锁定被焚烧废渣的“身份”
案件推进到废渣部分,新的难题横在面前:涉案槽渣已经被焚烧销毁,实物证据彻底灭失。没有样本、没有实物,按传统鉴定路径无法直接比对认定废渣属于危险废物,案件办理陷入僵局。
如果机械司法,简单对废渣部分作存疑不诉处理,涉案企业便能够逃脱相应刑事追责,也难以形成对同类环境违法行为的有力震慑。
石鼓区人民检察院创新运用“专家论证+间接证据闭环”的证明模式,组织环保领域专家进行论证,在遵循刑事诉讼法关于运用间接证据定案规则及相关司法解释关于专门性问题认定规则的前提下,引导侦查机关从三个维度构建槽渣同一性证据链:一是来源同一,锁定废渣均来自常德某公司特定车间;二是工艺同一,确认2024年至2026年该公司20号碳钢生产及特定磷化剂生产工艺未变;三是成分同一,检测废渣中锌、磷、铁占比,印证使用磷化剂与钢管反应会产生磷化物。
三方证据环环相扣,彼此咬合,有力证实被焚烧槽渣即为常德企业产出的HW17类危险废物,破解实物灭失下的定罪障碍。
2026年7月9日,石鼓区人民检察院以污染环境罪对被告单位湖南某新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及被告人邹某、倪某、邓某依法提起公诉。
直面控辩争议,传递司法导向
2026年9月29日,案件在石鼓区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环保专家及衡阳市、县两级检察院检察官30余人到场旁听。
庭审中,控辩双方围绕两大焦点激烈辩论:一是危险废物露天放置是否属于刑法意义上“处置”。二是废渣实物灭失,能否依据间接证据认定属于危险废物。
出庭公诉人周欢、曹康结合全案证据与司法解释逐条答辩:露天搁置堆放危险废物,放任渗漏污染风险持续存在,属于非法处置;在实物灭失情形下,来源、工艺、成分相互印证的间接证据,结合专家论证,可以形成完整证据锁链,足以认定涉案槽渣为危险废物。
法庭上,公诉人同步开展法庭教育:危险废物处置资质不是可以规避的形式门槛,而是守护生态安全的生命线。邹某罔顾资质承接危险废物处置业务,邓某追逐差价层层转包,倪某长期放任破损废液桶露天存放;微信聊天记录里“挖坑埋掉”的侥幸心理,让36.6吨危险废物堆放在村民生活区附近,有毒废液侵入土壤。把不被查处当作安全,而非恪守法律底线,是对环保法律极大的漠视。绿水青山无可替代,守法经营是企业底线,合法处置是法定义务,保护生态环境是全社会共同责任。
2026年10月8日,石鼓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以污染环境罪判处被告单位罚金十万元;判处被告人邹某有期徒刑八个月并处罚金三万元,倪某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一万元,邓某有期徒刑六个月并处罚金一万元;对各被告人、被告单位全部违法所得予以没收上缴国库。
代表连线
守护好百姓身边的绿水青山
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衡阳市特殊教育学校教师 刘伶俐
作为一名来自基层的人大代表,我旁听了这起案件的庭审,感触很深。
一桶漏液牵出36.6吨危废,从下游接单人追到上游组织者,检察机关没有就案办案,而是实地勘查、两次退查、用间接证据闭环破解“废渣已焚”的定罪难题,把全链条责任追究到位。这背后是守护绿水青山的责任担当,也是给企业和群众上的一堂法治公开课。
庭审说理通俗透彻,连法律门外汉都听得明白。“守法经营是底线,合法处置是义务,保护环境是责任”,这话说到了点子上。希望检察机关坚持办案与修复并重,做实生态修复“后半篇文章”,加强与行政部门线索移送和信息共享,加大生态环境法典宣传力度,让企业知敬畏、守底线,让老百姓身边的绿水青山更有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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