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熹聪:芦花渺渺白铺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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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熹聪:芦花渺渺白铺汀

文|王熹聪

于我而言,老家岳阳君山最好的秋景,莫过于宋末元初的杨公远笔下的“月色湖天浸岳城,芦花渺渺白铺汀”。月光底下,芦花白茫茫铺满沙洲,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花。一望无际的白花絮,在洞庭湖风吹拂下飘飘洒洒、起起伏伏,仿佛君山岛上望出去的苍茫云海,一样的洁白蓬松,一样的翻卷起伏。

湘资沅澧四水汇入洞庭,水势铺开,湖面一宽,性子顺势缓下来。在岳阳君山与益阳沅江之间,水道岔来岔去,轻轻撒开一张多情的水网,网住一片如诗如画的水乡。芦花飘飞的秋景,就铺在这张水网之上。湖洲、沙渚星罗棋布,从高处看,像银线串起的颗颗珠玉。这些湖心洲子和水边沙渚上,有芦苇,有杨树,也有零星的渔村。每年秋风一起、秋霜一到,平日里一色苍青的芦苇,一夜之间全举起蓬松的花絮,在水边漫天飘逸,在风中恣意舞蹈。它们用柔情万种的芦花,描出洞庭湖最美的秋色。

芦苇阵势最壮观的,当数东洞庭湖湿地保护区一带。这里濒临洞庭湖与长江交汇处,与崔嵬的岳阳楼隔水相望。数十里临水洲滩上,一大片芦苇茂盛生长。秋天一到,芦苇便用洁白绵密的花絮,如冬雪般覆盖了洲渚湿地。清代查慎行有一年晓发湘潭,由青草湖出洞庭看月,写下的诗句我记得:“菰叶翻翻,芦花漠漠,日落鱼吹浪。”他看见的也是这片水域,这片芦花。

芦花深处,如今不只有野鸭和白鹭。东洞庭湖湿地保护区里,候鸟一年比一年多。秋风渐深,候鸟陆续抵达,“白鸟一双临水立,见人惊起入芦花”。白鹤、小天鹅、东方白鹳、白琵鹭,从西伯利亚、蒙古高原飞越千山万水,落脚这片洲滩。它们踩在浅水里,把头埋进泥里找螺蛳和小鱼,吃饱喝足,站在芦花边上晒太阳。远远看去,白花花一片,分不清哪是芦花哪是鸟。保护区里有巡护员,本地人叫他们“鸟人”。大清早出门,望远镜挂在脖子上,沿着洲滩走一圈,数鸟、记数、看有没有伤鸟病鸟。候鸟来得早,且多,他们干脆住在保护站的板房里,夜里听风声和鸟叫,白天踩着泥巴路去巡湖。

大湖里最可爱的当数“长江微笑天使”江豚,老家人又称之为江猪,东洞庭湖是它重要的栖息地。秋季,水位下降,江豚追逐鱼群,在水下偶尔冒头换气、飞身一跃,露出脊背,又潜入水中。渔民出身的爷爷最熟悉它们,哪个汊口常出现,哪片水域有母子豚,心里都有一本账。大江大湖禁渔以后,爷爷和他的老伙计们都上了岸,有的人成了巡护员,有的人开起了渔家乐。他们从前撒网的手,现在用来记巡护日志、给游客讲江豚的故事。今年国庆回去,爷爷跟我说,从前总怕江豚抢鱼,现在几天看不见它,心发慌。

洲滩上藏有“四不像”麋鹿。东洞庭湖的麋鹿是野生种群。1998年春节前后,湖北石首麋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麋鹿游过长江,在此安居。秋天芦花白的时候,麋鹿在苇丛里穿来穿去,公鹿头上顶着角,母鹿带着小鹿,踩得泥地上一路蹄印。它们怕人,远远看见人影就钻进苇子里去了,只留下芦花晃几下。保护站的人在洲子上种了麋鹿爱吃的草,水位高了就投点玉米,冬天草枯了也得补。麋鹿过得怎么样,看蹄印、看粪便、看啃过的草茬子,巡护员心里都有数。

观赏大湖芦花,只在白天,远远不够。一些喜爱芦花的人,会选择在某处湖洲或沙渚,在成片盛开的芦花旁边,支起一顶顶露营的帐篷,于日升日落时分观赏别样的芦花。他们喜欢看朝霞或晚霞映照下,成片的芦花如何被染得绚烂多彩。而我更喜欢在如水的月光下,看芦花如何从白天的飘逸变得沉寂。元代马致远写洞庭秋月,头一句就是“芦花谢,客乍别”,芦花一谢,秋天就要收尾了,人也要走了。月光洒在芦花上,白得像铺了一层霜。此时徜徉在芦花簇拥的小路,会看见月光的脚步在芦花之上轻轻舞蹈,会听见湖涛和蟋蟀共同奏出动人的天籁,岳阳楼的晚钟声飘过湖来,在影影绰绰的芦花上悠悠荡漾。偶尔有夜鹭从头顶飞过,叫一声,又落进芦花丛里,再没动静。

如此密集生长的芦苇,洞庭湖畔还有不少,比如君山岛的后湖边上、采桑湖旁、沅江的南洞庭湿地等。更多的时候,芦苇的生长是自由的、任性的。它们或在湖岸湖堤长成一溜,或在沟港沙渚遗世独立,或在房前屋后聚拢成一簇,无论哪种形态,都各有风采和神韵。那些长成一溜的芦苇,开出的芦花便连成毛茸茸的一线,像极了母亲纺纱时手握的棉条。那些独立生长成一丛的,芦花便开成蓬松的一团,远看好似晴空里雪白的云朵。最是那些房前屋后的芦苇,开出团团积雪似的芦花,与晒秋的谷物、辣椒、南瓜相伴,一秋又一秋地呵护着农家岁月,一年又一年地见证着湖乡生活。

芦花赏心悦目,亦有不少实用价值。芦花飘飞的季节,生活在这里的大姑娘大嫂子,便会趁着秋收后的空闲,相约走到洲滩苇丛,铺开宽大的布帘子,用心收集新鲜的芦花。她们将芦花晒干后,小心塞进枕芯,直到感觉枕芯鼓胀蓬松,这才拿出针线缝好口子,再套上好看的枕套,一只就地取材的芦花枕便算完成。晚上枕着新做的芦花枕,清香萦绕,松软舒适。

一年一度秋风起,一年一度芦花白。大湖芦花,是献给这个季节最好的礼物,也是这片水乡最美丽的乡愁。

【作者简介】

王熹聪,湖南岳阳人。在校大学生,湖南省作协生态文学分会会员、长沙市作协会员。湖南毛泽东文学院生态作家培训班学员。文章散见于《中国青年作家报》《中国应急管理报》《河北日报》《羊城晚报》《民主协商报》《西安日报》《长沙晚报》《微型小说选刊》《青年博览》《青少年文学》《吐鲁番》等报刊。

图片来源于AI生成

(供稿:湖南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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