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熙斌:母亲的木谷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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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熙斌
我总在燥热的梦里回到那片晒谷坪,看见那把木谷耙。
盛夏的湘南,是被烈火炙烤出来的季节。毒辣的日头悬在头顶,炙烤着大地的每一寸肌理,空气滚烫得仿佛要点燃乡野草木。村后的晒谷场被烈日烤得发白、发烫,腾起阵阵氤氲的热浪。几位留守的湘南故乡村子的妇人,手持老旧的木谷耙,弯腰俯身,一下一下轻柔地刮梳着摊开的稻谷。木齿刮过金黄谷粒,沙沙声连绵不绝,细碎的谷叶、干瘪的谷壳被细细梳理出来,成堆于晒谷场外。这一把木谷耙起落之间,藏着湘南农人一季的收成,也藏着我刻在心底、母亲劳作的模样。
望着眼前熟悉的农耕画面,时光骤然回溯,数十年前母亲伫立晒谷场劳作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也是这样灼人的盛夏,也是这片滚烫的晒坪,母亲握着木谷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烈日下耕耘劳作。满目金黄稻谷摇曳,满耳耙谷沙沙轻响,满心都是我对母亲绵长又滚烫的思念。
我的故乡,是郴州市桂阳县太和镇泡古浪村一座静谧的小村落,全村不过二十多户人家,炊烟相依,邻里相亲。村后,高天腊烛山峰拔地而起,像一尊静默伫立的巨人,常年守护着这片烟火村落,山峦叠翠,风骨苍劲;村前,长陵河蜿蜒流淌,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缠绕村前乡野,河水七弯八拐,悠悠淌过田间阡陌,最终在车田村汇入西河,成为耒水上游一脉温柔活水。小河之上,三座青石墩石拱桥横跨碧波,古朴厚重,承载着世代村民的往来步履。桥架之上,许广高速车流飞驰,新旧景致交相辉映。不远处,镇政府办公楼规整,农贸市场人声鼎沸,古朴村落依偎着人间烟火,静谧又鲜活。
扎根湘南田间一生的母亲,是典型的湘南农村妇人模样。她身形瘦小单薄,骨架纤细,是天生孱弱的体态,却硬生生扛起了一整个家的重量。常年风吹日晒,让她的肌肤是深润的麦褐色,刻满山野日光与岁月风霜的痕迹。额间沟壑纵横的皱纹,是岁岁农耕、日夜操劳镌刻的印记;粗糙皲裂的双手布满层层厚茧,指节粗大变形,是握惯了木谷耙、锄头、扁担的农耕痕迹。她眉眼温和寡言,脊背被常年的重活压得微微佝偻,不爱言语,不懂矫情,一身粗布蓝衣洗得发白,永远干净利落。
夏日的清晨,母亲便攥紧那把老旧的木谷耙奔赴晒谷坪。晨光刺眼,白日逐渐滚烫,晒谷坪的石灰地面灼脚,扑面而来的热浪裹挟得人呼吸发紧。满坪的金黄稻谷层层铺展,耀眼夺目;木耙梳谷的沙沙声、蝉鸣、风声、驱鸟啄谷吆喝声交织成片;空气中混杂着稻谷的清甜、泥土的腥涩、烈日炙烤的燥热,交织中道尽农忙的辛劳。
母亲身形单薄,她弯腰弓背,双手紧握木谷耙,一推、一拉、一刮、一梳,动作娴熟,姿态却吃力,一推一拉之间,瘦小的身子要跟着木耙的走向微微趔趄。但好歹将厚厚的谷层反复翻晒,让每一粒稻谷都浸透日光、褪去湿气。正午日头最烈之时,汗水顺着她的鬓角、眉眼、脖颈肆意流淌,浸透粗布衣衫,紧紧贴在瘦弱的背脊上,盐霜层层凝结在衣料与肌肤之上。
湘南夏至的天气最是无常,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烈日当空,转瞬便乌云翻涌、黑云压城,沉闷的雷声自远山滚来,骤雨蓄势待发。所有人瞬间紧绷神经,抢收晒谷,与风雨争分夺秒。母亲更是拼尽全身力气,瘦小的身影在谷场上快速穿梭,挥舞木谷耙,飞速将四散的稻谷一遍遍归拢、堆积,木耙翻飞疾如残影,金黄谷粒簌簌归堆。来不及喘息,她迅速扯来厚重的薄膜,踮着脚、弓着腰,拼尽全力遮盖严实所有谷堆,死死压牢边角,生怕骤雨打湿社员整年的口粮。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冲刷着晒谷坪,涤荡着燥热,却浇不灭农人的焦灼。雨势稍歇,地面还冒着滚烫的水汽,母亲又立刻掀开湿漉漉的薄膜,再次挥动木谷耙,将湿漉漉的谷堆一点点摊开、铺平、梳理,让谷粒借着雨后的余热继续晾晒。反反复复,来来往往,木谷耙起落不停,劳作的身影从清晨忙至日暮。
夕阳西沉,暮色来临,一日暴晒终于落幕。彼时的母亲,早已腰酸背痛、浑身乏力,却依旧咬牙坚持。她弯腰扛起沉甸甸的箩筐,一百多斤重的满担稻谷,死死压在她瘦弱的肩头,压得她脊背大幅度弯曲。沉重的担子随着步履摇晃震颤,她双腿打颤、步履蹒跚,一步一顿、踉踉跄跄,踩着发烫的谷场坪,将满担稻谷稳稳挑进生产队的仓库入库。每一步,都是生活的重压;每一担,都是母亲拼尽全力的坚守。
斜阳残照,她的身影被拉长;汗水砸在地面,转瞬被蒸发殆尽。我满心焦灼与担忧却无能为力,只能看着母亲一次次负重前行、一次次咬牙坚持。那一刻我深深懂得,是母亲以血肉之躯,替我们扛下了所有风雨与苦难。
每每回望这些辛酸过往,我的心底便翻涌着无尽感愧。母亲目不识丁,半生困于乡野田垄,一辈子与农具为伴、与泥土相守、与清贫相依。她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没有温柔矫情的言语,她的爱,藏在每一次木谷耙的起落里,藏在数十年全力供学的执念里,藏在每一次负重前行的坚守里。
走过半生山水,看过万千繁华,我最念的,依旧是晒谷坪上母亲挥耙劳作的模样。一把木谷耙,耙过岁岁农耕,耙过半生光阴,耙满深沉母爱。光阴老去,农具陈旧,唯有母亲的温柔与坚韧,镌刻在岁月深处,温暖我每一个朝夕,承载着我深沉而绵长的怀念。
【作者简介】
李熙斌,湖南郴州人,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二级美术师。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海外版》《中国文化报》《湘江文艺》《海外文摘》《散文选刊》《参花》《湖南日报》等报刊。
(供稿:湖南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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