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曾散:远山的应答——评长篇报告文学《那远山在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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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散
长篇报告文学《那远山在呼唤》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作家程煜的最新力作,近日由湖南电子音像出版社出版。该作品为兵团“深入生活 扎根人民”主题创作重点项目,入选2026年度兵团文艺精品扶持项目,本书以兵团第十二师一〇四团牧三场为叙事原点,将笔触伸向布鲁斯台查汗草原这片地处天山深处的高原牧场,是一部讲述兵团牧区历史变迁,书写民族团结、屯垦戍边的现实题材报告文学。
程煜这部十六万余字的《那远山在呼唤》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在于它选择了一个不讨巧的入口:她深入天山深处,实地感受牧场转场,将人物故事的重量、天山风雪的温度以及那一头头牛羊的气息都融进到这部作品当中。
全书以自序、十个篇章再加后记构成,写作原点是兵团十二师一〇四团牧三场——距团部三百七十公里、孤悬于和静县巴伦台镇布鲁斯台查汗草原的一块“飞地”,据书中统计,此地九十二户、三百零二人,哈萨克族占比超过百分之九十,草场一百二十八万亩。这个地理设定本身就是一个极好的文学装置:一个“远”字被具体化成一条条牧道、一座座达坂、一次次转场。作者没有从概念出发,而是从路出发。
书中最见分量的是对1959年“万里赶牦牛”的重述。队长吴德寿带着兽医郭德元、牧牛组长许世鑫和哈萨克族牧工玉山,赴青海天峻县牦牛山购牛,赶着三百头牦牛和沿途繁殖的一百二十头牛犊返疆,历时十五个月,经三省十二县、二十六个大草原、十五片大戈壁,翻越五十五座冰雪达坂,行程一万五千九百里,四百二十头一头不少赶回牧场。
这些数字若只作“事迹简介”出现,是无效的;它们的说服力全部来自作者让数字背后的往事再现。敦煌沙漠迷路三天三夜,水尽粮绝,吴德寿把冻硬的羊肉架在火上烤,让血水滴进昏迷者嘴里,“一滴,两滴,三滴,这在平时会让人感觉腥膻的血水,此时却成了生命之水”;郭德元让许世鑫把尿攒进水壶,“小许,喝吧,保命要紧”;许世鑫皱着眉头咽下去,胃里翻腾,干呕,“眼泪和着胃里的酸水一起涌了出来。砸落在沙漠上的湿印迹,很快就被灼热的太阳光吸收殆尽,了无痕迹”。这一笔“了无痕迹”极狠——苦难不被大地记住,只能被人记住,而这本纪实作品就是那份记忆。
同样有力的还有戈壁上的眼盲症。长期断粮缺菜,吴德寿眼前发黑,赶着牛群却看不见牛,许世鑫问他:“队长,你的眼睛看不见吗?”他答:“有点看不清楚,不过不要紧,你在前面吆牛,我顺着你的声音赶!”这句话不需要任何形容词,一个队长的责任心、一个老兵的体面、一种近乎本能的秩序感,全在里面。报告文学的“文学”,从来不在形容词的密度,而在这种可验证的感官坐标与对话的准确性上。
作品的中段转入口述实录,这是本书结构上的巧妙之处。八十五岁的阿不都拉音回忆墩德尔沟二十多年的历程:1962年大雪封山的时节,他带三名牧工翻越哈拉萨拉达坂接应十五户汉族牧工,险些葬身暴风雪。九十三岁的左文生则是牧场的“活字典”,1951年端午节,十九岁的他从河南南阳携怀孕的妻子报名参军,1956年转业进场。这些高龄口述给全书带来一种特别的时间质感:记忆会模糊、会错位、会把两件事捏成一件。作者在后记里也表明了“有些口述者难免有记忆不清之时”,这份声明看似谦逊,实则重要——它把“报告”的诚信摆在了明处,也为读者留下了辨识的余地。
更值得称道的是由影像和旧照构成的涂苏别克这条线索。1994年拍摄的转场影像,是墩德尔沟牧工翻越哈拉萨拉达坂唯一的全程记录;作者从一段视频追到人,从人追到当年被拍摄的牧工恰力甫汗,再从一部手机号追到乌鲁木齐新疆日报社院内那扇门,最后在老人客厅的墙上,看见自己苦寻的那张照片——“数千只牛羊组成的长队在达坂上下随着山势形成震撼人心的曲线”。一条由影像、旧照、电话号码、客厅墙壁构成的证据链,把“听说的历史”变成了“看见的历史”。
《那远山在呼唤》这个书名,容易被当成一句抒情。读完才明白它是结构。查汗,蒙古语意为白色、美丽纯洁;布鲁斯台,意为富饶的草原;乌拉斯台,意为“白杨树生长之地”;哈拉萨拉,被牧工称为“神山达坂”。作者不厌其烦地为这些地名释义,不是知识炫耀,而是把汉语读者领进另一套命名系统——牧场不是“风景”,是有人用母语一寸寸命名过的家园。
“山谷的后面还是山谷,大山的后面还是大山,河流的后面还是河流。重重叠叠,绵绵延延,没有尽头。”这是我很喜欢的一段关于牧场的表述,这种重复句式,恰恰是远山的真实表达。标题里那座“在呼唤”的山其实从未发声,发声的是人,是一代代向山走去的人。所以全书真正的动作不是“倾听”,而是“回应”;不是山召唤了人,而是人一次次用脚步回答远山。
这部作品通过书写“三条路”,从而构成了全书的骨架,也构成了故事的历史纵深。
第一条是牧道。四片草场,一年三次转场,海拔四千多米的达坂,三四月的踏雪开路。
第二条是乌库公路。书中写道:乌库公路于1952年开工,一百多名战士牺牲;1957年,“冰峰五姑娘”在零下二十摄氏度的天格尔冰峰上修路、洗衣、架线,落下雪盲,最小的王明珠只有十七岁。
第三条是隧道。2024年12月30日,全长二十二点一三公里的天山胜利隧道贯通,原计划十年,实际用了52个月:2025年12月26日,乌尉高速(乌鲁木齐市—尉犁县)全线通车,穿越天山从数小时缩短到二十分钟,乌鲁木齐到库尔勒从七个多小时缩短至三个半小时。
三条路层层交叉纵横,完成了从苦难记忆到时代巨变的叙事闭合。结尾那句“这一切,都是因为天山那边有人民!”是全书题眼:路不是工程奇迹的自我证明,而是对人的回答。但这句话同时也道明另一个问题:隧道通了,就意味着胜利达坂将不再通行,那条走了七十年的路从此成为记忆。本书的写作,赶在达坂沉默之前,算是把达坂上的风声录了下来。
报告文学最难的是两件事:报告的可信,文学的可感。程煜以十年之愿、数月之访,做到了后者;前者她以口述声明与影像互证守住了底线。这本书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再一次宣讲“兵团精神”,而在于它让精神有了体温——血水的腥、尿液的苦、雪盲的刺痛、冻烂的牛蹄、老人记忆闸门打开时的那一声哽咽。
那远山一直在呼唤。回应它的,是四代人走过的路;而这本书,是一块被人读得懂的碑。
【作者简介】
曾散,文学创作二级,“芙蓉计划”湖南青年人才,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理事、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长沙市作协副主席、雨花区作协主席,信阳师范大学文学院校外硕士生导师。出版《半条被子》《第一军规》《青春中国》等个人专著15部,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艺报》《中国作家》《北京文学》等报刊,三次入选中宣部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先后获评中华优秀出版物提名奖、湖南出版政府奖、湘版好书奖、赣版好书奖,以及中国作协、团中央第五届“志愿文学”报告文学一等奖。
(供稿:湖南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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