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毅:潇湘八景审美共情的世界性意义

冉毅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冉毅

潇湘八景,肇起于湖南,于十三世纪随禅宗交流传入日本,衍生成山水画范式,继又西传欧美,融合本土文化的新作八景画,不断唤起审美共情、向善共鸣、求真共振的共性认知。民族的如何成为世界的?潇湘八景对世界文艺版图的构建,有着独领风骚的意义。

冉毅:潇湘八景审美共情的世界性意义

一、潇湘八景传到哪里,都能唤起人性追求真善美的共鸣、共情、共振

自屈原《九歌》以降,“潇湘”一词频出,人文与自然唱和歌咏,流淌出高尚的文化与优美的韵律,酿造出高古、纯美、凄艳气象,成为潇湘文艺的审美高标,构建起中国古典文学艺术的基调和永恒的意象——潇湘意象。“潇湘八景”正是“潇湘意象”的具象神品,于十三世纪随中日禅宗文化交流传入日本,衍生成文化艺术领域最经典的创作源泉。日本禅僧、画家、歌人,深入揣摩潇湘八景诗画意蕴及绘艺,外师造化,内师本心,催生出完全同题目的潇湘八景汉诗300多首,八景图100多幅,八景和歌、俳句近100首,“全国选出实地八景963处”,堪称世界诗画史上的奇迹。朝仓尚言“潇湘八景诗传入本邦后,伴随禅宗弘法,融入本土文化,有了新的读解和阐释,在其传播兴盛期,其深厚的文艺内涵,引领了日本禅宗五山文学有了新的创作发展方向。”七百年传播不辍,继又西传欧美,在法国、意大利、爱尔兰、英国有日本八景诗画绘卷多卷珍藏;在美国,诞生了著名诗人庞德创作的《七湖诗章》(1928年前后);在德国,产生了短篇小说集《近江八景的幻影》至今畅销。潇湘八景传到哪里,都能唤起人性追求真善美的共鸣、共情、共振,凸显出对八景诗画审美的世界共性认知。张伯伟指出,这是“‘另一只眼’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深度认同的成果。”其本质是文化信仰力所使然。潇湘八景诗画,蕴含文学历史、绘画艺术、佛教禅宗、地理环境、社会民俗、尤其各地方志所载八景诗画,包含有农耕侯时观星觉醒,天人合一底蕴渊厚,民风习俗叙事如实,地理传衍有据可考,是中华文脉优质资源,通俗易懂的题材,是美学美育,精神文明建设,文明交流互鉴的优质资源。“把优秀传统文化中具有当代价值、世界意义的文化精髓提炼出来、展示出来。”亦是运笔本文的内发驱力和动因。

潇湘八景迄今的研究,自1926年日本学者高木文考证28种典籍,撰写了第一篇八景研究论文《牧溪、玉涧的潇湘八景图及传来论考》,日本的深耕研究从未间断。国内研究起步晚些,但也涵盖了画风、诗意象、跨文化比较的多重层面。衣若芬、张哲俊、周裕锴、蒋洪新等学者的论著,以文献考据与理论阐释双向深化,已构建起八景文化研究谱系,其特色凸显在东亚文化交流视域下潇湘八景研究的核心学术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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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宋迪滞湘题名淡岩

“辨章学术,考镜源流”。关于最早的八景图,北宋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言有五代黄筌的《潇湘八景图》,因考证无果,学界均从北宋沈括《梦溪笔谈》的宋迪始绘说,其图散佚了,但宋迪在永州潇水上游淡岩的题记拓片“嘉祐八年三月初八日转运判官尚书都官员外郎宋迪游”(1063年)留下来了,鉴证宋迪乃基于潇湘实景绘成了《八景图》。弥足珍贵的是,在宋迪题名处存下来了南宋永州知州卫樵的石刻诗两首着意言了“八景图”:“嵌岩洞谷到曾多,无奈冥搜暗索何。此处云穿风月透,短筇浑不待扪萝。惭愧州家一事无,薄游还爱小蓬壶。若凭妙笔丹青写,应胜从来八景图。绍定癸巳五月既望郡守中吴卫樵山甫题。”(1233年)。卫樵在永州万石山有题名、浯溪有题诗都不言八景图,唯在淡岩题诗宣告潇湘实景“应胜从来八景图”,显然是呼应宋迪,折射出卫樵谙熟宋迪始绘八景图史实。“潇湘八景”肇起湖南,金石可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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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景传播域外流芳

1256年夏,北条时赖请中国禅宗高僧兰溪道隆至金泽传法。禅宗精进持戒静默修炼,内敛深刻的精神意旨被视为“兴禅护国”的思想法宝,深刻影响了社会的价值取向。当时,入宋求法僧多达“一百二十余人之多。”他们学成回国大量搬回禅籍、高僧法语、机智偈颂,悉读且裱成卷轴挂于精舍,以达成明心见性修炼目的。禅僧牧溪水墨《八景图》随之传入日本,其画风静谧寡默至简,曲尽禅意,把握对象本质,表现自在心象,弃观念描述,超越形似,吻合诉求。

1392年,足利义满广开对外贸易,购藏大量“唐物”(大宋)瑰宝,引进先进的“宋韵文化”。牧溪绘《潇湘八景图》4景1卷,2卷制式,足利义满将其切割成八幅,每幅钤自己法号“道有”印,重新装裱锦缎金襕中堂挂轴。美术史学者岛尾新评曰:牧溪,在日本,从古到今,始终是艺术地位最高的存在。自《潇湘八景图》传入日本,幕府宝库收藏并隆重展出后,画家们一致肯定,牧溪水墨画是最高范本,“美的典范”。并言“任何赞誉之词,评论牧溪的画都失去力量。”

后世幕府售出宝库名物秘宝。茶人松平不昧450两金购藏玉涧《山市晴岚图》(时为极品中的九品之一)当时宋版《一切经》(一千三百部五千七百余卷)砂金15000两购入。宋版《一切经》一卷仅2.63两砂金。

十五世纪,潇湘八景融合日本传统文化香道,与其中八卷所叙述的故事融合,艺术转化,产生了“源氏物语香”:帚木夜雨、须磨秋月、明石晚钟、松风归帆、朝颜暮雪、乙女初雁、玉葛晴岚、夕雾夕照。至江户时代,藉这组香名,精制出《源氏物语八景绘卷/Eight Views from The Tale of Genji》,被誉为诗画艺术绝品。卷中的各景附有短文说明,潇湘八景主题词与这八卷的主人翁,构成趣意妙合的故事并通过绘画精彩呈现。原潇湘八景主题词所表达的晴岚、秋月、夜月等胜景之间无故事性,跨文化交流,艺术变异转化成叙事性故事,超越原八景诗画体例,丰富了八景文化的形式和内容,基于潇湘八景底蕴文化张力,创意书写出新的文学经典作品。

上述作品定有“潇湘八景是源自中国湖南省洞庭湖周边的八处胜景的画作。日本自室町时代开始临摹中国的水墨画中,数量最多的是潇湘八景题材。”鉴证以潇湘八景图为载体,以潇湘古典文学为底蕴支撑的湖湘文化传播的广度。

冉毅:潇湘八景审美共情的世界性意义

四、八景诗画西传欧美

高木文《牧溪、玉涧的潇湘八景图及传来论考》一文,内容含八景图、八景诗、关联典籍、考证史实文本及八景图藏家等。这些内容英译难度极大,查找这篇论文时发现附有英译全稿,文末注明(1926 February),这表明论文及英译同步问世。英译题目:A Study on the Transmission of the Most Noted Masterpieces of “Karae” Attributed to Either Yü-Chien or Mu-His。By Bun Takagi Translated by: G.Juichiya.引这篇英译论文一段鉴证跨文化交流中,翻译“以艺通心沟通世界”传播中华文明产生的深远影响力。

“He was not a painter by profession, but drew dragons,tigers,cranes, wild-geese flying over reeds, landscapes, and human figures, with astonishing skill, at the leisure hours of his ascetic practices. His superior products could be favourably compared with those drawn by professional painters. In those days, Japan sent over to China many priests for further study of Buddhism, some of whom brought home the said Mu-Hsi's drawings.Now Mu-Hsi had not enjoyed so much popularity among the Chinese as among the Japanese.No small number of his masterpices which had thus been transmitted here and survived many centuries down into this day, are as you will see, almost regarded as so many treasures in Japan. The seal affixed on his pictures reads to the effect「咸淳己巳牧谿」[drawn by Mu-Hsi in the 6th year of Hsien-chun (A.D.1270)],which tells us the exact time when he made those pieces.”[[1]]p2

该论文英译凸显了三点:①学术水准高。译者G.Juichiya在中日禅宗术语(Omeibutsu)、美术史专有名词(kakemono)、茶道文化符号(tokonoma)及人物系谱英译精确流畅达意,这于八景文化西传尤弥珍贵。译者指出潇湘八景图“通过日本禅僧引入本国成为“国宝”的史实。②英译对牧溪八景图画风及藏家的表述严谨信守原文。如“三教弟子”“道有”印、装裱材料英译都十分详细,折射出译者对中日艺术史、美术史语境系统有深度理解和相关知识的丰富积淀,对八景关联文献和典籍有极强的驾驭能力。③神户大学图书馆收藏这篇英译论文全稿,印证1920年代,英语学界对“潇湘八景”传播高度重视,也折射出东亚艺术西传迫切需要。

八景文化西传德国,艺术转化产生了震撼心灵的幻想小说。1906年4月23日至5月20日,德国诗人、作家马克斯・道滕戴(Max Dauthendey,1867—1918)在其第二次环球旅行期间,滞留日本28天。其间,乘坐人力车游览了滋贺县的琵琶湖。道滕戴于24岁开始创作诗歌,他诗情澎湃,在诗与思的驱动下,撰写了以游观琵琶湖为故事主线的短篇小说《近江八景的幻影》,于1911年刊出。该小说集寄托了他对“近江八景”的幻想,讲述了八个爱情故事。小说集的扉页清楚写明:“近江八景渊源于中国湖南省的‘潇湘八景’,是拟琵琶湖为洞庭湖选出的八处胜景。”每个故事均围绕“近江八景”主题词意涵展开叙事。据小说集附录文《乘坐人力车往琵琶湖》中记载:“游观唐崎、三井寺后,沿疏水线旁的大路返回了京都,途中突降大雨而后天很阴沉。”查当时京都府天气记录,5月1日为“雨转阴天”,印证了此段记述属实。

道滕戴以印象派手法,将日本特有的风物之美以抒情诗的笔触加以描绘,呈现出斑斓的彩画效果。其小说的序文言:“风景的灵魂已成为与我们心灵相通、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而从未显现的身姿,不是全都在展露其热切的神情吗?”这是他融入琵琶湖景后,将湖景的色彩与独一无二的气息回响视作宇宙语言去感知的倾诉。他以真切感受到的魔性魅力进行创意书写,使作品蜕变为奇幻小说,兼具诙谐、悲伤动人、也不乏残酷揭示现实问题,实堪称“幻影”之作。

在《比良暮雪》篇中,他让熊说:“我深切明白,在未来世界里,炽热的爱之思念将会成为世界的轴心。……对于必须真诚对待生命的人类而言,这份炽热的爱之思念,便是赋予生与死的神明。”

道滕戴早在20世纪初期便巧妙地编织了现实与虚构的故事,引众生通过源自潇湘八景转化的近江八景主题词,传达了追求真善美同一要旨的故事。

八景图西传德国,有浮世绘大师歌川广重的《潇湘八景》组图(十八世纪。德国克隆东洋美术馆藏)。广重绘潇湘八景组图,六幅图上题仿玉涧八景诗,两幅图《江天暮雪》《平沙落雁》未题诗,变“大和绘”画风。这里将其与广重绘《金泽八景》、《近江八景》组图作比较,一目了然,广重首先是读解了潇湘八景意蕴,潜心探索了艺术变异如何创新,并体验了绘《八景图》绘艺和精微笔触,在此基础上,叠加本土风景,嫁接中日八景图元素,完成《潇湘八景》组图绘制的。比较《潇湘夜雨》与广重所绘《唐崎夜雨》浮世绘,其风雨飘向酷似;《平沙落雁》与《坚田落雁》几乎同出一辙;广重绘《山市晴岚图》的劈裂巨岩下的深潭边泊着小船,与夏珪绘《山市晴岚图》几乎雷同。从断崖间缝隙可眺望山村。嵌岩画法借鉴了中国山水画,因浮世绘着彩而与水墨画相异。风景浮世绘不是从写生线条着彩,而是以色彩晕染表现变化,浓淡暗示时间流逝,这成为广重绘画构图的重要手法。“晴岚”原意是晴天里,山间岚炁飘过,树枝摇曳,而海边《金泽八景》之“洲崎晴岚”,呈现出“和”风画春日祥和景,印证广重的《近江八景》《金泽八景》《江户近郊八景》《隅田川八景》《表里驿路八景》的构思灵感,均源自他绘《潇湘八景》组图的笔触经验。广重以潇湘八景图为母本完成的浮世绘八景图系列为契机,推动日本全国八景实地游热潮。

潇湘八景,是湖湘社会、经济、宗教的“历史切片”,一直承担着守护地域文化记忆、构建文化认同的重要角色。潇湘八景早作为中华优秀文化的“文明标识符号”弘扬海外,在新世纪新时代将发挥更大的作用。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语言与文化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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