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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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康乐

汨罗江绕着白塘镇的田湾缓缓流淌,一路注入洞庭湖。春水漫过青泥田埂,秋来又飘起一层淡淡的稻禾清香。湘北汨罗的乡野,日子总是裹着风霜与温情慢慢往前走,许多动人的故事,就藏在瓦屋、炊烟与绵长的亲情里。表妹秋玉,便是这片土地长出来的女子,半生踩遍坎坷,却始终揣着一颗温热而有风骨的心。

表妹秋玉

古人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又说“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乡下人的情分,大抵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却像田边缠绕的藤,一年复一年,把两家人的心紧紧牵在一起。秋玉早早认下我娘做干娘。我娘那一脉,原是八姊妹,四男四女。岁月如流,有人早早奔赴远方,大姐辞世已经数十年。去年,我娘也安然远行。老人家一生抚育我们八个儿女,到最后只余下我一个相伴左右,便收下了两位干女儿,一位是年长的表姐,另一位,就是秋玉。

秋玉年轻的时候,日子过得格外熬人。乡居岁月,柴米压得人喘不过气,孩子一个接着一个来到世间。一连四个都是女儿,生计窘迫到实在无力周全照料,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把最小的那个托付给邻近桃林寺镇的人家。那定是撕心裂肺的割舍,是一个母亲万般不舍却又别无选择的痛。“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针脚再密,也缝不住那一段骨肉分离的缺口。后来,她继续熬着,终于迎来了儿子。一路风霜,晨昏劳作,在泥土与烟火里硬撑起一大家人的温饱。等到家境慢慢宽裕,她没有忘记当年送出去的孩子,郑重安排仪式,将女儿迎回团圆。待到女儿出嫁,又备下丰厚嫁妆,把迟来的母爱稳稳补上,让漂泊过的孩子重新拥有家的暖意。如今儿女次第长大,读书就业,各奔前程,是她半生苦熬才换来的圆满。个中滋味,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她的善良,从来不是浮在表面的温和,危难之时,更见担当。记得那个正月初六,新春的喜气还笼罩着村落,本是回娘家拜年叙旧的好时光,秋玉弟弟的家里却哭声四起。弟媳妇说日子再也熬不下去,执意要离。弟弟深陷愧悔,说若是家散了,自己也不想活。秋玉几番劝慰追问,才知晓其中原委:一家人原本打定主意,告别在河南不顺的石材生意,筹措好八万块钱,打算一开春就奔赴长沙重新创业。不承想,这笔寄托着全家希望的积蓄,被弟弟糊涂挥霍一空。前路骤然崩塌,一个家庭眼看着就要走向破碎。

秋玉听罢,心口又沉又痛。她细细跟弟弟剖说其中利害,告诉他这般沉溺,好好一个家便会毁于一旦。古人讲“爱子,教之以义方”,又说“君子爱人以德”。她看着弟弟涕泪横流、追悔莫及,没有一味冷眼旁观,也不愿无度纵容。她和丈夫反复商议,决意拿出家里积攒多年的养老钱,帮弟弟渡过这道生死关口。但帮扶自有底线,她要弟弟对着妻子郑重立誓,写下字据,许诺永不再踏迷途。这笔钱算作借资,只还本,利息她分文不取。靠着这一份倾力相托,弟弟如期奔赴长沙开启石材生意,几年打拼渐渐有了起色,如期归还本钱,摇摇欲坠的家就这样被稳稳托住。

表妹秋玉

秋玉常年背负着层层叠叠的牵挂。自家老母亲行动不便,半边身子滞重,晨昏起居都要人悉心照料。而我的娘,晚年总惦念着到她家里住上一段时日。一边是自家娘亲,一边是敬重依恋的干娘,再加上一大家子的生计,千头万绪都压在她肩头。我数次踏访她的老屋,总能看见我娘坐在檐下,眉眼舒展,笑得自在开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说起来是一句古训,做起来却是日复一日的耐心侍奉。我深知这份舒心背后,是秋玉日夜侍奉的辛劳,心里感念不已,也总想着尽量少给她添负担。可秋玉从来没有推拒,只要干娘愿意来,她便用心伺候,让老人家在暮年寻得一份妥帖的慰藉。

待到我娘辞世,灵堂烛火长明,一连守了五夜。年近六十的秋玉,还有年过七旬的表姐,轮番留下来通宵相伴,陪我熬过那些凄清漫长的夜晚。为了办好我娘的后事,她们姊妹商量,出资请了一台老戏祭奠干娘,还周到地给前来看戏、守灵的乡邻每人分发一包香烟。在乡间,这般情义耗费不小,不是人人都肯这样慷慨。我自问平日里对她们帮扶有限,面对这份厚重赤诚,满心感动之余,心底总是漾起一缕愧意。“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她们所报的,早已不止木桃之轻,而是一份近乎本能的厚道。

湘北的风,时而凛冽,时而柔软。秋玉这一辈子,尝过别离之痛,熬过生计之艰,在苦日子里不曾凉透心肠。她懂骨肉情深,懂慈悲有度,遇到亲人陷落危难,敢拿出积蓄伸手相援,又牢牢守住底线,盼对方自省自立,侍奉老人尽心尽意,对待乡邻厚道周全。她没有显赫的身份,只是乡间一位普通女子,却用一桩桩实实在在的往事,立起宽厚果敢、重情重义的模样。

表妹秋玉

汨罗江水悠悠不息,带走一季又一季光阴,可那些藏在老屋、烛火与新春哭声里的故事,长久留在记忆深处。秋玉如原野上坚韧的芦竹,历经风雨,依旧带着温润的光,把人间情义,静静铺展在湘北这片热土之上。

我写下这些,忽而想起她送女儿出嫁那日的晨光,想起灵堂外那台老戏咿咿呀呀唱到天明,想起许多未曾说出口的话。江水仍在流,田埂上的草又青了一茬。有些情义,不必说尽,也说不尽。

【作者简介】曾康乐,高级经济师,湖南汨罗人,曾先后任职于党政机关和央企驻湘机构。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中国保险》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及论文三百余篇,出版有散文集《情满潇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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