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前传,写了17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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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全世界的目光都聚向深圳。

灯火从摩天楼上淌下来,流进海里。玻璃幕墙,港口吊机,参差的天际线……这是世界上最年轻的大都市之一。

从深圳湾向南望,是亘古不变的沧海茫茫,潮起潮落。

两千年前,古人也曾在这里望着大海。那时,没有桥,没有灯,水连着天,天压着水。

他们一定在想,海的另一头,是什么?

这个疑问,催生了深圳。

很多人以为,深圳是从46年前画的圈中,平地而起。

这个圈,落在的地方,其实已经向海而生了1700年。

(一)向海而生

两百年前,黑格尔以地理为标尺,把世界文明分为三类——大陆、草原、海洋。

中国,被归入第一种。

说起中国,好像就只有农耕文明,就是安土重迁。海洋,那是西方人的事。

这是一个流传很广的误解。

中国太大了。农耕、游牧、渔猎、海洋,应有尽有。海洋性,也是我们文化基因里的重要组成部分。

深圳,就是最好的例证。

深圳的前传,写了1700年▲黑格尔在《历史哲学》中,以地理为标尺,把中国排除在海洋文明以外。

深圳的故事,要从秦亡讲起。

很多人不解,从秦王扫六合到陈胜吴广起义,不过短短十二年。那支无敌天下的虎狼之师去哪了?

其实秦军的主力,被一拆为三:

一支留守关中;

一支跟着蒙恬,约三十万人,北筑长城,抗击匈奴;

最大的一支,约五十万人,先后由屠睢和任嚣带领,南下平百越。

深圳的前传,写了1700年▲约五十万秦军进入岭南不毛之地。

征途中,任嚣一病不起,把兵权交给了赵佗。

很快,天下乱了。中原刀兵四起,群雄逐鹿。

赵佗没有选择北上。他在南方建立了南越国,疆域从今天的广东广西铺开去,一直延伸到南海边。

五十万秦军,以及一套完整的中原制度,从此在岭南扎下根。

赵佗是出了名的高寿,活了103岁。他治下的南越,不光种地,还走向大海——南越王墓出土的船纹装饰,与地中海地区没什么不同。

后来汉武帝平定南越国,将盐铁官营的制度推到南海之滨。

深圳领到了她在历史上的第一个“差事”——煮盐。

盐,是大海给人的第一件礼物。

人只要活着,就得吃盐。

而对朝廷来说,盐还是税源。

想收盐税,就不能让商人插手。汉武帝在全国设了三十六处盐官。岭南有两处。东边的叫东官,官署就设在今天深圳的南头古城。

到了东晋,朝廷干脆设置东官郡,郡治仍在深圳南头。拿一个管盐的机构,去命名一个郡,在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深圳的前传,写了1700年▲深圳南头古城遗址。

这种做法,古人叫“便鱼盐之利”。用今天的话说,靠海吃海。

当然,大海除了鱼和盐,还有远方,还有对岸。岸上也许有灯火,灯火下也许站着人。

那里的人,也许也正望着这边。

于是,人们向远方航行。只要船够坚、帆够大、风够正,整片蓝色海洋,都是通路。

隋唐,是中国古代最开放的年月。海面上船来船往,从天边铺过来,又铺回去。

深圳有个三面环山的港湾。山挡风,湾兜水。外面风浪再高,进了这里,也只剩粼粼波光。

深圳的前传,写了1700年▲今日深圳湾鸟瞰。

船越来越多。南洋来的,波斯来的,更远的地方来的。帆挨着帆,桅靠着桅。长安隔着几千里,也听见了这片海面的动静。

唐朝在这里设置了屯门镇,驻军两千,指挥所就在南头,保护商贸。

那时的兵士,站在营垒上看浪、看船,看一年一度的季风把远方的人送来。

他们背后,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一车接一车送到这里,装船出海。

海是路的尽头,也是路的起点。

那时,中国的航海技术一骑绝尘:指南针、水密隔舱、硬帆系统、升降舵、过洋牵星术……

深圳的前传,写了1700年▲唐代时,中国的船只就大量使用水密隔舱,18世纪末,西方才有了类似技术。

说中国是单纯内陆文明、与海洋无关,怎么解释这些?

农业是周期性的和平生产,虽然时有遭灾,但天有天的规矩。春天种下去,秋天总有个盼头。今年歉收,明年再来。

大海不一样,飓风、巨浪、鲨鱼无法预料。所以海洋给了中华文明注入了另一种精神底色——不畏艰险,开拓进取,海纳百川、敢拼会赢,向未知中求生存、求发展。

(二)封海而衰

海洋的开放,便利了商船,却也引来了强盗。

1467年,日本进入战国时代。一百多年战乱不止。落魄的武士和流浪的贵族揣着刀下了海,成了倭寇。

从此,这片海上来的,除了帆和货,还有刀。

为了加强海防,明朝朝廷在深圳海岸设了两处千户所——西边南头古城,东边大鹏所城。

深圳的前传,写了1700年▲位于深圳的大鹏所城。

海防本无错。可海防渐渐变成了海禁。

迁都、北伐、南征,掏空了国库。明仁宗却把锅甩到了郑和的头上,诏令“下西洋诸蕃宝船,悉皆停止” 。

28年辉煌之后,中国人下西洋的航行戛然而止。宝船徐徐朽烂,水手慢慢老去,海图渐渐蒙尘。

此后,明朝船舰再未越过马六甲海峡以西。

恰恰是这个时候,西方海洋技术正在爆发。

荷兰和英国,各建了一家东印度公司。两国直接把政府权力折算成股份入股。

更早一步的是西班牙。1498年,女王伊莎贝拉跟哥伦布签了一纸合约。女王出钱,哥伦布出海。穿过大西洋,去找印度。

一边是严厉海禁,一边是举国押注。差距,逐渐拉开。

深圳的前传,写了1700年▲哥伦布第一次航海的航线。

清代接过明朝的海禁,没有松绑,反而变本加厉。

发展的机会,就这么从指缝里漏走。

深圳湾由曾经帆樯如林,那四百年却变得空空荡荡。两桅以上的大船,人们再也没见过。

开放则兴,封闭则衰。这条铁律,从不怜悯谁。

1840年,海上来了不速之客——是前所未见的铁甲蒸汽战舰。

深圳再次被推到潮头。香港岛割了、九龙割了、新界租了。一片一片,从身上剥开。

历史的坠落,就这么猝不及防。

深圳的前传,写了1700年▲英国复仇女神号蒸汽铁甲舰速写。

1941年12月8日,日军在偷袭珍珠港的同一天,越过深圳河,进攻香港。

驻港英军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就投降了。日本人拿下香港,第一件事——全城搜捕文化名人。何香凝、茅盾、邹韬奋……八百多人,困在岛上。

中共中央南方局当机立断,要把这八百多人,从日军眼皮底下抢出来。东江游击队具体执行。

于是有了深圳近代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夜。

茅盾在《脱险杂记》里记下了那个凌晨:小艇藏在铜锣湾的避风塘,等人“连呼吸都要屏住”。

趁日军巡逻艇换岗的间隙,三只小艇冲出海峡,舱板下趴着的是茅盾、邹韬奋,以及许多上了日军名单的人。

东江游击队的交通员在岸上接应,四天四夜,渡深圳河,翻梅林坳,把他们送进深圳白石龙村。

名单上的名字,一个没少。

深圳的前传,写了1700年▲邹韬奋、茅盾夫妇等20多人扮成“难民”逃离香港。

两千年来,这片海岸一直在“渡”。

秦军南下的船,渡的是制度。屯门等风的船,渡的是货物。明代私商的船,渡的是生计。

这回,渡的是文脉,是中华民族最不能丢的那口气。

海从来不会关门,浪一直打,风一直吹,路一直在。

(三)开海而兴

1980年,深圳经济特区设立。

之后的事,就人所共知了。楼一栋一栋长起来,城一年一年往外铺。四十年间,这座最年轻、最现代的国际大都会,拔地而起。

为什么会选这里?

一是深圳毗邻香港,国家需要一扇窗。

更深一层,是这片海岸已经向海而生了1700年。中华文明骨子里那股被低估的海洋精神,在这里浸泡得如此久,也最先被重新激活。

深圳的前传,写了1700年▲改革开放前的深圳,农民在田里劳作。2004年,深圳成为了全国第一个没有农村户口的城市。

中国人有多爱海?

2500年前的《山海经》,就是一部海洋勘测笔记——赤鱬是儒艮;驩头为企鹅;文鳐对应飞鱼;鮨鱼今名海狗……

苏轼被贬谪海南,写下“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死有何惧呢?我在这里,见到了大海。

愁肠百结、苦难艰辛,海风一卷,消散无踪。

除了奇观美景,海洋还赋予了中国人两种精神——敢拼会赢,海纳百川。

敢拼,不是莽撞;会赢,不是侥幸。

指南针、水密隔舱、硬帆、过洋牵星术,都是把“敢”变成“能”的办法。

深圳能当改革开放的开路先锋,靠的就是这股劲:敢闯,也善闯;敢试,也会试。

深圳的前传,写了1700年▲被称为“中国电子消费第一街”的深圳华强北,是很多人来深圳创业的第一站。

再说海纳百川。

“海纳百川”四个字,晚清才有。可这个意思,庄子早就说过: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

大海接纳一切。急的接纳,缓的也接纳。从山上流出的接纳,从云里落下的也接纳。

有容乃大,这是中华文明骨子里的特性。

佛教来了、伊斯兰教来了、摩尼教来了、景教来了、蕃客来了……无论是谁,无论是哪种文化,都逐渐化为中华文明的一部分,并存不悖。

深圳,就是中国向海而生两千年的缩影。四十年前,只有三十万人。今天,两千多万人,天南海北,56个民族齐全。

这就叫海纳百川。

这才有了那些筑城的、扬帆的、戍边的、夜渡的、拓荒的,也有了今天从太平洋各方向飞来的亚太来客——

一代代人,在这片海岸上,相遇。

他们中的很多人,来的时候形单影只、两手空空,却在深圳包容的天空下,成就梦想。

回到文章开头的话题,两千年前、一百年前、今天的人从深圳湾望向的那片海,有什么不同?

海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湛蓝,一样的深邃,一样的浪花拍击岩石,一样的飞鸟掠过海面。

海见过帆,也见过炮舰。见过繁荣,见过衰落,见过复兴,也必然见到更辉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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