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不该是变老的代价——从湖南一间“介入+疼痛”融合病房,看1605万老人的“忍痛”困局如何破题
大众卫生报·新湖南客户端11月19日讯 在湖南,60岁及以上人口已达1605万人,占常住人口的24.72%,比全国平均水平高出1.72个百分点;失能失智老人超过300万。放到全国看,2025年末60岁及以上人口约3.2亿,占23.0%,65岁及以上人口约2.24亿,占15.9%。
当“长寿”从愿景变成日常,一个过去常被忽略的问题浮出水面:这么多人的疼痛,谁来管?
在临床一线,老龄化最硬的刚需往往朴素得只有一个字——不疼。
一、“忍一忍”的背后,是一个被低估的诊疗缺口
“人老了哪有不疼的”“治瘤要紧,疼忍忍就过去了”……在门诊,这样的回答几乎每天都能听到。
疼痛不是衰老的必然代价,而是一种需要被诊断、被治疗的疾病。公开数据显示,规范化的三阶梯镇痛可使80%—90%的癌痛患者疼痛明显缓解,但仍有10%—20%的患者疼痛未得到有效控制;而每年接受镇痛治疗的癌痛患者,仅占肿瘤患者的约11%。膝骨关节炎同样是“忍痛”的重灾区:在65岁以上的膝痛人群中,超过一半是膝骨关节炎;在75岁以上膝痛人群中,这一比例超过80%。
老年人的疼痛,还格外“难说清”。视力、听力退化与认知障碍,让“疼不疼、疼在哪、疼多狠”难以用语言表达;多种基础病并存,又让用药如履薄冰。而疼痛控制不足的后果,会沿着一条下行链条层层传导:睡不好、吃不下、不愿动,肌力下降、跌倒风险升高,活动受限加重失能,情绪低落甚至抑郁。很多老人的晚年,就是从“忍一忍”开始一点点收窄的。
这正是一间新病房要回答的问题。
二、把两个科室,“缝”进一间病房
2025年9月1日,在中南大学疼痛研究所、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疼痛科主任黄东教授的支持下,湖南省财贸医院做了一个决定:把放射介入科与疼痛科融合,成立介入疼痛科病房。
“放射介入的长处是‘看得见’,疼痛科的长处是‘管得住’。”湖南省财贸医院影像中心兼介入疼痛科主任雷同忠这样解释融合的逻辑。这位副主任医师从事介入诊疗与放射诊断近二十年,先后在湘雅二医院、湖南省人民医院、湘雅医院进修放射诊断及介入诊疗,擅长肿瘤介入及血管畸形、下肢静脉曲张、下肢动脉硬化闭塞、出血性病变的介入诊治,同时担任湖南省医院协会医学影像诊断委员会委员、湖南省抗痨协会影像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等学术职务。
在他看来,疼痛治疗长期存在两难:药物能缓解,但副作用与耐受性问题绕不开;外科能解决结构性问题,但创伤大、恢复慢,不少高龄、多病共存的老人根本“过不了这一关”。两条路之间,本该有一条更精细的通道。
学科融合要做的,是把影像导引的“精准”与疼痛诊疗的“全程”接上:术前能凭影像判断疼痛从哪里来,术中能在毫米级精度上处理病灶,术后能按疼痛评分动态调整方案。同一间病房里,影像、介入、疼痛与神经外科背景的医生共同查房、共同决策。神经外科与疼痛医学专家、主任医师史开垠的加入,让原本需要反复转科、转院的复杂病例,有了在一个团队内闭环解决的可能。
“成立这个科室,不是为了多挂一块牌子。”雷同忠说,“是因为老百姓的需求已经摆在面前:疼痛太复杂,靠一个学科解决不了。”
三、让疼痛,在屏幕上“现形”
介入疼痛最直观的特点,是让原本“说不清”的疼痛变得可见、可定位、可处理。
以膝关节疼痛为例。中晚期膝骨关节炎的疼痛,并不只来自软骨磨损,还与关节滑膜、软骨下骨异常增生的新生血管密切相关:这些“质量很差”的血管不断渗漏炎性物质,刺激新生的神经末梢,形成“炎症—血管增生—疼痛”的恶性循环。膝动脉栓塞术(GAE)的思路,是在数字减影血管造影下找到与疼痛部位对应的异常增生血管,用微导管超选择插管、注入微小栓塞材料,精准“关掉”这条给炎症供血的通道,同时保留关节的正常血供。
它不需要切开膝关节,不需要取骨、换关节;局部麻醉下经大腿根部穿刺,穿刺点只有一个针眼,全程清醒,术后次日多可下床行走。对合并高血压、糖尿病等基础疾病、难以耐受全麻与开放手术的高龄患者,这是一条新的路径;必要时可以重复治疗,也不影响日后接受关节置换。国内外文献与多家医院的实践均显示,对规范保守治疗无效、又不愿或暂不适合置换的轻中度膝骨关节炎患者,该技术可明显缓解疼痛、改善关节功能。
癌性疼痛是另一块“硬骨头”。《难治性癌痛专家共识(第二版)》把难治性癌痛视为需要尽早识别、尽早干预的“亚急症”,并将微创介入列为重要手段。影像引导下的神经丛毁损、射频调控、鞘内药物输注系统植入,可以把镇痛治疗直接送达靶点:以鞘内给药为例,所需药量仅为口服的几百分之一,镇痛更确切,恶心、便秘、嗜睡等全身副作用显著减少。对胰腺癌、肝癌等引起的上腹部顽固性疼痛,腹腔神经丛毁损常能带来立竿见影的缓解。
“精准、微创、有效。”雷同忠用三个词概括这类技术,“影像导引让操作从‘凭经验判断’变成‘看着做’,能少走很多弯路,也能让患者少受很多罪。”
四、把技术“送下去”
一间病房能服务的人终究有限。2026年10月,由雷同忠牵头,介入疼痛技术被引进长沙市雨花区康和医院。在湖南省财贸医院院党委、院领导的支持下,康和医院成为湖南省财贸医院的医联体单位,介入疼痛科对其开展全方位技术支持。
双方要建的不是一块“牌子”,而是一套三级协同的诊疗闭环:康和医院承担首诊与常见疼痛的规范化诊疗;湖南省财贸医院每周派出专家坐诊、病房查房,带教培养疼痛专科医生,帮助建立规范的疼痛门诊与病房质量管理体系;遇到超出能力的疑难病例,无缝转诊至湖南省财贸医院继续治疗;仍无法解决的,再转至湘雅三医院,由黄东教授团队实施终末兜底。病情资料随人流转,诊疗信息连续衔接,“就地首诊、逐级上转、整体兜底”,让患者不必在多家医院之间反复奔波、重复检查。
“技术输出的意义,不是把病人往上抽,而是让基层有能力把病人留住。”雷同忠说,一二级医院并不缺床位和热情,缺的是能判断、能操作、能兜底的技术路径和人才梯队。把标准、路径、质控一起带下去,基层的疼痛诊疗能力才不是一次性的“义诊式”提升,而是留下来、长得住的本事。
在康和医院的疼痛专科门诊,专家定期坐诊的信息已经印在海报上,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对家住雨花区的老人来说,“专家在家门口”不再是一句广告语,而是挂号单上的一行字。
五、银发时代的“健康刚需”
把一间病房、一家医联体的故事放回国家坐标里看,脉络会更清楚。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实施医疗卫生强基工程,促进分级诊疗,扩大康复护理和安宁疗护服务供给,并把人均预期寿命提高到80岁列入主要目标。寿命延长之后,衡量医疗质量的标准正在变化:不只是“活得久”,还要“活得动、睡得好、不疼”。
从“以治病为中心”转向“以健康为中心”,疼痛管理是一个容易被忽视却极有说服力的切口:它跨学科、跨机构、跨周期,既需要顶尖技术,也需要基层网底;既关乎医疗质量,也关乎照护成本与家庭负担。一位老人疼痛缓解,可能意味着一个家庭少一个陪护、少一次住院、少一笔支出,也意味着一位老人重新拿回散步、买菜、抱孙子的日常。
从2025年9月的一间新病房,到2026年10月的一家医联体单位,湖南省财贸医院介入疼痛科用一年多时间,把“介入+疼痛”的融合从概念做成了通路。这条路能走多远,取决于技术能否持续下沉、人才能否持续成长。但至少,它已经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态度——疼痛,不该是变老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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