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周立波是我们的荣幸
文|姚时珍
40多年前,1980年,也就是立波先生逝世的第二年,我所在的单位益阳地区文联交给我一个任务,按月到清溪村给周立波的大哥周挹梅(1896年-1987年)送生活费。
立波先生生前特别感谢这位大哥。1928年周立波走出家乡跟随周扬到上海,是大哥挑着行李,走了10多里地,送20岁的立波老弟到轮船上。周小仪教授回忆,父亲生前对这件事一直津津乐道。从1928年到1949年,周立波在外从事革命文学事业20余年,立波先生名下的几亩田也是大哥帮忙耕种从而养大了他留在家乡的的两个儿子。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大哥年纪也大了,立波先生每月给大哥十元钱作生活费。1979年9月周立波逝世,他的夫人林蓝延续了这一经济和情感的链条。她拿了一笔钱放在益阳地区文联,请文联按月交10元钱给周挹梅。送钱的任务便由我承担。由此,我每个月要去一次清溪村,此事直到1987年挹梅老人病逝,前后七年时间。这样,我开始认识立波先生一些亲人,也认识了不少清溪村的乡亲,听到了许多立波先生的故事,激发了我了解立波先生、研究立波先生的兴趣。
当年在清溪村乡亲口中,作家周立波是“凤三哥”,因为父亲给他起名“凤翔”,在兄弟中排行老三;五十年代回乡后,乡亲们称他为“凤三满爹”。侄女周达秀的讲述,还原了立波先生与故里清溪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肉相连关系。
周达秀是周立波四叔之子周志昌的女儿。周志昌过继给了五叔,小名叫志昌长(chang)子,小名“志咬筋”。他便是《山乡巨变》中那个勤劳、固执、最终跟上合作化步伐的“菊咬筋”的原型。今年八十五岁的周达秀回忆,父亲是种田能手,勤劳近乎拼命。周立波常来志昌老弟家吃饭,爱吃他家养的鸡和弟媳酿的甜酒。周达秀记得,有一次父亲上山砍了几百斤柴想卖了补贴家用。柴被乡政府贴了封条不许卖。父亲找伯父相助,伯父与乡里商量妥善处理。周立波将堂弟“卖柴被封”一事写进了长篇小说《山乡巨变》下卷中。周立波的创作素材直接来源于这些鲜活的乡村生活。
我和60年代担任石桥大队党支部书记的莫梓群老人多次交谈,莫梓群曾和周立波一起开会、劳动,是很好的朋友。1962年正是暂时困难,周立波对莫梓群说,要让大家种好自留地,自留地是农民的保健站。2007年我们最后一次见到莫爷爷,不到半个月他就去世了。
还有一位在清溪村当了50年生产队长的周透梅老人,曾和周立波一起下田劳动,他向我讲了许多趣事,2004年我们采访时他77岁。
《山乡巨变》里的人物“亭面糊”原型是竹山湾的贫农邓益廷,周立波一家和邓家做了一年多邻居。时隔20年,1978年周立波在一篇文章里回忆:
我在湖南农业合作化期间,和亭面胡的模特儿,一位辛勤劳动了半生的贫农做了一年邻居。我们一家人和他们一家人朝夕相见,渐渐成为很好的朋友。在以他为模特儿进行创作的时候,他的音容笑貌,谈吐举止,甚至于他的性格里的弱点,都自然而然地涌上了笔端。
从1980年到1987年邓益廷病逝前。我多次带外地文艺界、新闻界人士到竹山湾采访他。他总是讲大体相同的三句话:
——周立波人太好了,双抢中和我们泥腿子一起插田扮禾,我爱喝一杯酒,他有酒就喊我喝。
——我冒得文化,要是有文化,周立波早就培养我当干部了。
——我儿子在部队当师长。
邓爹的儿子邓焕章,是长篇小说《山乡巨变》中人物中学生盛学文的原型。他曾任解放军总参谋部某局局长,1993年被授予少将军衔。
我曾和清溪村村民、立波书屋主理卜雪斌讨论周立波小说故事的原型。他认为,短篇小说《山那面人家》写的就是清溪村枫树山的人和事。 翻过周立波故居后山,就到了枫树山,周立波的一位亲人住在这里。卜雪斌带我们到枫树山参观,屋场已不在了,还有老树、羊肠小道,呈现出《山那面人家》的意象。卜雪斌说,《山那面人家》故事里的新娘就是卜家的一位靓丽小妹,新郎邹麦秋是枫树山农业社的一位保管员。
现场现景观察后,对卜雪斌还原小说的真实性,我们有同感。《山那面人家》《卜春秀》等小说的故事发生地在清溪村。周立波把身边的人和事信手拈来,写为小说,叙述自然,读者喜爱。
从1954年到1966年,周立波在家乡益阳深入生活达12年之久,创作了长篇小说《山乡巨变》和《山那面人家》等一批短篇小说。作品对家乡人物思想行为细腻入微的刻画,对家乡风俗民情富有情趣的表现,对家乡山水风景水墨画式的描写,一直为家乡人民津津乐道。他当年以桃花仑、大海塘、清溪村三个村为创作基地,密切联系群众,参加生产劳动,关爱群众福祉,留下了许多美谈与佳话。
家乡人民一直怀念这位人民作家,历届市委、政府非常重视对这位本土作家的纪念、宣传和研究。2004年6月,在中共益阳市委、市人民政府领导下,益阳三周(周谷城、周扬、周立波)研究会成立,一群为文化建设作贡献的志愿者历经二十余年,不弃不离,坚持努力,办起了三周研究杂志、三周文化网站,出版了《周立波故乡生活小说集》《百年周立波》《周立波评说》《周立波年谱》等著作,举办了四次学术研讨会,为立波家乡益阳打造了一块闪亮文化名片,也为传承立波人文精神作出了贡献。深耕文化沃土彰显了文化担当。
三周研究会的同仁有一个共同的感受:研究周立波是我们的荣幸。高尔基在回忆录里写到俄国作家契诃夫时说,我认为每一个人到了契诃夫身边,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产生了一种愿望,希望自己变得更单纯,更真实,更像他自己。越了解周立波,我们越深深感受了周立波的人格魅力。周立波是一个单纯的人纯粹的人,又是一个开放进取、追求卓越的人。了解了周立波的为人,我们希望自己像他那样成为一个纯粹而有作为的人。
2021年以来,中国作家协会持续助力清溪村打造“新时代山乡巨变”文学村庄。周立波故居得到更好的保护,22家以作家命名的清溪书屋错落于荷塘与竹林之间,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馆藏图书总量已达9.4万册。伴随各种文学活动的开展,清溪村的空间“文学化”。一条青石路是《山乡巨变》中人物走过的;一口水井是作家饮用过的;一个山坳是某篇小说的原型地。这种“文学地理”的生成,丰富了清溪村景观的文化内涵。文学,在这里已激活地方记忆、凝聚地方认同,2025年游人已达171.42万人次。周立波在《山乡巨变》里憧憬的“我要经我手把清溪乡打扮起来,美化起来,使它变成一座美丽的花园……”在新时代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伟大实践中,正在成为美好现实。如今,清溪村已成为全国范围内颇具有影响力的“文学村庄”,文学助力乡村振兴的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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