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毅:烟舒岫远,疏钟宁心——潇湘八景·烟寺晚钟

冉毅   新湖南客户端  

■冉毅

潇湘八景,六景皆著于目,一景借雨声作衬,声在雨外,终为夜色所掩。唯“烟寺晚钟”一景,纯然以声画境。烟舒岫远,古刹隐于山间,不见飞檐,不露殿宇,唯疏钟数杵,随晚风袅袅入耳。宋迪立此一目,本不在画寺,而在画那超越形相的声音意境。以声入画,这是中国古典艺术极精微处。

冉毅:烟舒岫远,疏钟宁心——潇湘八景·烟寺晚钟

画本静寂无声,而展卷者却似如闻钟鸣。“烟寺晚钟”四字之妙,正在于:寺不必见,见烟即知有寺;钟不必画,知有寺即闻钟声。南宋王柏题玉涧八景图,两句便道尽玄机:“钟声有无中,听于无听处。”声在有无之间,听在无听之地。烟为形,钟为声,以形引声,以有化无。刘克庄说得更活:“惟钟藏不密,日暮过溪来。”山可藏寺,暮可掩形,声却不可遮。寺愈藏愈深,钟愈传愈远。

此中暗藏中国哲学极深的义理。《庄子·人间世》言:“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耳止于声,心止于符,唯气能虚而待物。“听于无听处”,绝非文人故弄玄虚之语,实是禅门澄澈之功。能听之耳一旦放下,所闻之声反能照见宇宙全体。

冉毅:烟舒岫远,疏钟宁心——潇湘八景·烟寺晚钟

宋宁宗赵扩有诗曰:“禅观延空寂,蒲牢忽震凌。”寂静忽闻钟震凌,一静一动,互为表里。宋太宗八世孙赵赵汝,历史上唯一亲笔记录自己观赏过宫廷宝库藏八景图者言“余昔曾见图本。及来湖湘,逰目骋怀,尽得真趣,遂作《八景歌》:数声撞空九天半,知有招提隐翠微。” 钟声音暨“九天”的想象非夸张,而是内心感悟所及。接着又浩叹“嗟此何景兮烟寺晚钟。丹青欲尽焉能穷。”一言中的。是故“烟寺晚钟”一景,实乃中华文明对“远”的哲学重构:远,不系于里程,而系于精神之声抵达的边界。视觉之远与听觉之近,在一口钟上,完成了震撼心灵的统一。

随着历史推移,“烟寺晚钟”渐从山水外景,化为心灵内境。文徵明四句,已将视域由山转人:“日没浮图昏,遥钟出烟岭。应有未眠人,泠然发深省。”钟声穿烟度岭,不为报时,只为敲在尘世未眠人的心上。

当这钟声渡海东传,深深浸润了日本室町时代的精神与审美。南宋末蜀僧牧溪的《潇湘八景图》东渡扶桑,笔墨简到极处:树数株,坡一抹,烟一片,寺仅一檐。这幅被日本尊为瑰宝的画卷,重新塑造了文化阶层的审美趣向。在五山禅僧眼中,烟起烟灭即是生灭,钟来钟去便是无常。图悬于壁是一幅画,入于目则成一桩公案。禅僧因图悟道,疏瀹心源,任那悠悠晚钟,缭绕于异域的庙宇与山谷。化入茶室、庭园与日常礼法,滋养了一个时代的文化品位。十五世纪,高僧瑞溪周凤写得最凉:“数声山答云中寺,残杵风传江上村。闻得先惊未归客,天涯此日又黄昏。” 山在答,云里有寺;风把最后几下杵声送到江边村口;听见的人先惊,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 “未归客”;天涯此日,又是黄昏。一个 “又” 字,不知压了多少个黄昏。同为十五世纪的名僧天隐龙泽写得最狠:“杵声已断山村黑,鸦已归时僧未皈。” 鸦都归了,僧还没归。这一句几乎是责备,也几乎是羡慕——不归的人,才有资格听这口钟。《翰林五凤集》里另一首说 “归鸦没处华鲸吼,知有招提住翠微”,还是那个老办法:看不见,就用听的。

冉毅:烟舒岫远,疏钟宁心——潇湘八景·烟寺晚钟

十七世纪中叶,后水尾上皇退居京都洛北,营建修学院离宫,奉佛礼圣,山中钟磬与礼佛香火合为一景。南禅寺长老竺隐大师留下《修学晚钟》诗一首:

修学招提境转幽,暮钟殷殷万机休。宸游谁识发清兴,数杵声中月半钩。

不写庙宇宏伟,却一个“幽”字,收尽风物。幽非空无,有物而不可见;林木一层,烟霭一层,暮色一层,引人向内深潜。“万机休”的“休”,古义不止于停息,更含美善、吉庆之意。高僧身处五山之上,洞明世事,此“休”非消极避世,而是极高境界的止观:万机休于身外,一念明于胸中。

全诗最动人心魄处,正在诗眼“数杵声中月半钩”。数声钟罢,一弯残月悬空。中国诗境写月,偏爱半钩,不取圆满。圆满为终结,半钩为肇始。清辉流布,由静见深,照出一个平和如镜、表里澄澈的观照者。时间在钟声里流逝,永恒却在半钩冷月中长驻。

冉毅:烟舒岫远,疏钟宁心——潇湘八景·烟寺晚钟

一国文化能行多远?大约能行到另一国山水被当作自家山水来爱之时。潇湘八景东渡七百,被改题,被移景,被转化,烟寺化作三井寺,洞庭湖拟为琵琶湖。这恰是本原文化的张力与感染力所使然,也是其在异域真正生根、被读懂、被深爱的必经之路。烟是彼处烟,钟是彼方钟,然只要尚有人读懂那七言四句,便能悟彻——禅机与钟声,乃从中华文化的源头悠悠传去。

中华文明五千年不绝,所恃者,正是这“闻”的能力:闻于无听之处,见于无烟之寺,知晓万里之外、千载之后,必有一口钟与自己的灵魂同鸣。“烟寺晚钟”的千年回响,不只是山林间一抹风景,更是这一文明心灵史中最静谧、最深远、最能涤荡灵魂的一声哲音。待数杵声歇,落于山谷,落于江水,落于人心,便可静候下一次回荡。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语言与文化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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