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柳暗花明”的村庄——新化文印产业走笔|湖南日报·湘江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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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柳暗花明”的村庄
——新化文印产业走笔
谭仲池
一
位于资水中流、雪峰山下的新化人,在漫长的岁月里,深受湖湘和梅山文化的润泽,灵秀山水的滋养,塑造出了一代代具有开拓“王化之新地”的杰出人物。辛亥革命先驱陈天华、谭人凤,爱国将领方鼎英,教育家成仿吾,国际主义战士罗盛教……他们的热血肝胆和担当精神,在历史长河沉淀激扬。
新化县资水河畔高楼林立。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郭立亮 摄
新化地处偏僻山区,交通封闭,许多年没能从根本上摆脱贫困,过着温饱不保的日子。穷则思变,一代一代的新化人明白,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必须走出封闭的天地。
上世纪60年代不允许个人经商做生意,且长期以来,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束缚着人们的思想和手脚。新化县洋溪镇的几个青年,试图冲破传统观念的藩篱,用自己的努力改变现状。他们告别父母兄妹,离开家乡,去外面跑江湖。
新化文印产业。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郭立亮 摄
易代兴是农村孩子,从小很会读书,爱唱歌跳舞。为了生存,他终止初中学业,14岁考入了新化祁剧团。虽然初露头角,在当时却受人歧视。无奈之下,他跑到外面去刻钢笔、修钢板、修打字机。采访时,他对我说,他是新化县第一个跑出去修打字机的。
那年他正好16岁。个儿长得高,机灵开朗,帅气。一天他在重庆涪陵,到一家银行去找业务。他发现打字机打出的字不整齐,就跟那个女打字员说:“你这个打字机有问题,我帮你修一下,你的字会打得非常好。”
打字员抬头看到眼前这位小伙很有礼貌,便同意他修理。这一回他就赚了45元。“尝到修打字机的甜头后,我又到四川潼南、平昌县、达县等地修打字机。钱越赚越多,腰包装得鼓鼓的。那时到商店买衣服,到餐馆吃饭,都要布票、粮票。钱没地方花,想寄钱回家,又担心别人说‘来路不正’,给家人惹麻烦。”为了摆脱孤独,易代兴晚上只好去看戏、看电影。第二天,又去政府机关、工厂、学校、医院门口,找修打字机的业务。
随着修理技术的日益成熟,易代兴产生了拓展业务范围的念头。他到新华书店,买了一张全国地图。他一边看地图,一边思考到什么地方发展最好。他去了广东中山、湖北武汉,最后把积攒起来的钱,在珠海办起了修理打字机、复印机的门店。易代兴探出了就业的门路,一传十,十传百,年轻人都渴望到外面的世界去闯荡。
二
1978年12月,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神州大地春潮澎湃。邹联经,这个在打印行业挖到了第一桶金的洋溪镇青年,第一个带资回到家乡,办起了首家打字机修配厂。他自己当厂长,开班带徒。很短的时间,他就培训出100多个徒弟。当年邮寄5000元回家,有人造谣说他是坑蒙拐骗来的钱。现在邹联经行走在宽敞明亮的厂房,看到一群年轻人在成长,倍感欣慰。
到2024年,这一群新化文印人在全国办起了10多万个大大小小的文印店,形成了一支30万人的文印大军,年产值超过1200亿元。
凭什么是这些从穷县走出来的年轻人,创造出意想不到的奇迹?
北京大学社会学博士冯军旗在他所著《新化复印产业生命史》中,通过对北京八所高校周边的复印店调查,用数据揭示了“新化现象”。在抽样的85家复印店中,新化人经营55家,市场占有率65%。后续研究显示,新化人占据全国文印市场70%—85%的份额,在高校文印市场占有率甚至高达95%。
冯军旗得出结论,这是“血缘与地缘驱动的‘产业扩散’,即为‘中国特色的产业扩散型经济’。”冯教授还梳理出社会网络驱动,并非依靠资本和技术壁垒,而是以亲戚、师徒、同乡关系为纽带;完整产业链垄断以及阶梯式产业升级的内在逻辑。他还明确指出,从“流动、维修机械打字机”起步,历经“维修复印机”“开复印店”“二手复印机专业市场”,最终迈向“办公设备”是整个产业发展的渐进阶段。
三
现任新化县文印产业链链长杨韶红,为新化文印追根溯源。他从《新化县志》1996版得知:“新化文印始于新化印书,起源于家刻本。道光年间新化大著作家邓显鹤叔侄及同治年间邹汉勋兄弟均有家刻著作。清光绪十八年(1892年)始有书商刻书(即坊刻本),县城有文元堂、文积德堂、资怡堂、琼林堂等书坊。1935年,红军长征过境新化,唤民、镇梅两家书局的工人日夜为红军赶印宣传资料。”历史告诉人们,新化县一直就有“崇文尚武”“以技补农”的传统。
西安是连接“一带一路”的核心区。2002年,新化人邹奋勤奔赴西安。一到西安,他便东奔西走,在陕西师范大学后门找到一个8平方米的小门面。很快这个叫“小燕子”的打字店就开业了。开张三四个月一直生意不好。他把“小燕子”搬到离原址不远处的大街上。人挪活,树挪死,生意马上兴旺起来。业务好时,一天能挣到七八百元。他在西安高新开发区的写字楼下租下一个10多平方米的门面,开起了第二家门店。
邹奋勤不负其名,每天6点起床,把店内的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物品摆得整整齐齐。客人进门他倒茶水,还给老人免费复印身份证。如遇印刷、刻字做招牌等生意,自己不能做的,他就主动帮忙联系合作伙伴。
过了一段日子,他发现原在广州开店的老乡曾辉来到西安,开了一家大型图文店,占地几百平方米。店内陈设的很多机械设备邹奋勤见都没见过。他在心底里暗下决心,自己也要在西安开一家比这个还气派、还上档次的豪华图文店。
为了实现自己开大型图文店的目标,修打字机出身的邹奋勤,找来资料,买来设备,自己钻研复印机修理技术,搜索现代图文店的管理模式,还带着店里的打字员到外地学软件技术。当他把这些准备工作做好后,迅速筹资几十万元钱,在高新区租了两百多平方米的场地,购置了当时快印市场最好的新设备。在管理上,他实行团队管理,脱离家族式作坊。
正当生意如日中天时,大楼物业通知他,这里要改成宾馆,所有租户都要搬出去。他回忆,当时他哭了,哭得很伤心。
邹奋勤拖着沉重的双脚又到处找门面。一天一天过去了,正在他走投无路的时候,老乡邹同杰来了,建议他就在店子附近买套房子,作为公司的永久驻地。邹奋勤立刻在西安高科广场的楼盘购了一套住房,把公司搬了进去。接着他在街上租到了一个百多平方米的地方,又购置了一台新设备。
才做了两年生意,又接到政府通知,这里要拆迁,要统一规划。邹奋勤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夜深了,他站在窗前,朝南方凝望。他又一次痛哭流涕,喃喃自语:“我必须坚持下来。”又是一番奔波,邹奋勤终于在离老店四五站路的软件园,租下二百多平方米的门面。正挂牌准备营业的时候,问题又来了。软件园发出明令,除银行之外,所有商业性质的门面都不能挂牌。
邹奋勤真的要崩溃了,创业为何这样难!
邹奋勤绝望地独自在街上徘徊,不知不觉他来到了大雁塔。他忽然眼前一亮,发现对面不远处,挂出了一块房屋出租的大牌子。上去一打听,有500多平方米,一年要30多万元的房租。这么大的面积,这么多的租金,邹奋勤心在颤抖。租这么贵的房子,得有多大的风险?可他转念一想,这可能就是一根救命稻草。
在这个节骨眼上,同在西安开文印店的几个新化老乡都跑来给他鼓劲。邹奋勤狠下决心,把这个大门面租了下来。他把新老两家店子整二合一,集中力量和资源,开辟了标书文印业务,将店子命名为“标书王”。邹奋勤的公司在挑战中重新启航了,不管前面有多大的风浪,他一定要闯过去。
“比努力的更努力,比最用心的更用心”,这是邹奋勤的干事理念。“标书王”很短的时间就获得了用户的好评。很快,“标书王”发展成快印连锁企业。
四
这是一座现代化的文印中心新城。它面朝新化高铁站,坐落在洋溪镇的地盘上。在秋日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在文印中心三楼,我参观了中职学校开设的计算机、平面设计、动漫游戏、图文广告设计、机器维修专业现场。接着我又走进了一楼的“图书新城”。我看到琳琅满目的数万册图书,感慨不已。
据介绍,最近新化文印产业基地已派人,前往北京与数十家国家级出版社联系,商讨授权印刷图书、代销图书、展览图书。这样既可以杜绝盗版印刷,又让新化文印健康发展、长久生存。
我采访了新化文印总会会长曾卓原。他说,当年从新化走出来办夫妻店、兄弟店、父子店、合伙店的农民兄弟姐妹,就像星星之火把四方点亮。他们从乡间小路出发,背着帆布袋子,到全国各地的市、县政府、学校、医院门口去找业务。然后又坐车到下一个县,就像“叫花子讨米,挨家挨户来”,而今终于走出了一条宽广的阳光大道。
我深深知道,在新的征程上,眼前铺展的蓝图背后,仍有不少新化文印人走街串巷、昼夜加班的背影,带病苦撑、艰难创业的坚强面孔,思念父母儿女的辛酸眼泪,乃至遭遇安全事故、经营亏本的心痛和期望。但他们始终坚信,奔走在“山重水复”的路上,一定能找到“柳暗花明”的村庄。
(原载《湖南日报》2026年11月19日1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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