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阿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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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覃盟

为了山区教育的持续发展和学生的美好未来,齐春松拖着病体忘我工作,其拼搏精神非一般教师可比。

获得省先进教育工作者荣誉后,齐春松提着装有一小块腊肉、少许糖果酒水及香烛纸钱的篮子,带着儿子齐钊洁,来到妻子方珍梅的坟前。

齐春松摆上祭品,插上香烛,让儿子跪下磕头。

四岁的钊洁乖乖照做了,他好奇地问:“爹,今天又不是清明节,您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齐春松没有答话,蹲在坟前,颤抖着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卷好的奖状,展开铺在坟前的草地上。微风徐徐吹过来,他连忙捡来两块小石头压好边角,便一声不吭地烧起香纸来。

钊洁急了,扯着爹的衣角继续说:“爹,您快告诉我呀。”

齐春松蹲下身,指尖蹭过草地上摊开的奖状边角,指节上的粉笔灰还没拍干净:“儿子,这奖状,有爹的一半,也有你娘的一半。”

孩子不懂事,蹦出来一句:“爹,娘在哪儿呢?我咋没看见呀!”

儿子这一说,可不得了了。往日的岁月又涌上心头,齐春松抱着孩子,顿时在坟前大哭起来——

“珍梅,我带咱们的儿子来看你了。他满四岁了,眉眼长得跟你一模一样。老话说男儿像娘,金砖砌墙,你睁眼看看他好不好?我拿到省里的奖了,你看到没有?

珍梅,你边还好吗?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日子,我真是生不如死。我说的话,你能听见吗?你倒是应我一声啊……”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孩子稚嫩的脸上,齐春松浑然不觉。孩子见父亲突然之间大哭,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父子俩哭成一团。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忘不了结发妻子!

齐春松当民办教师八年后,县教育组他工作认真、为人正直、绩效突出,正式将他转正为国家公办教师。

春季开学,他毛遂自荐到一个边远山寨里的李柳大队小学任校长。

名叫阿梅的女知青常来学校,找他请教学习上的问题。齐春松半点不藏私,把自己知道的都教给她两人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阿梅家庭背景不一般,据说她父亲是省城的一位干部。阿梅十五岁初中毕业,就从省城下放到了李柳大队。大队给她安排了会计的岗位,顺带负责全队的记工分工作。

一晃四年过去,阿梅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这姑娘谁都看不上,可偏偏看上了大队小学齐校长。她很早就佩服齐校长的为人和学识。

自从齐春松转为国家公办教师后,阿梅往学校跑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一开始他并没太在意,还像往常那样接待她。

阿梅二十岁生日那天,正好是个星期日,齐春松留在学校加班,没能赶回家。

为了给自己庆祝生日,也为了试探齐春松的心思,阿梅向大队请了假,特意跑到公社食品站买了一大包大虾酥、一瓶白酒、两斤新鲜猪肉,回到知青点,换上百褶裙,兴冲冲地来到李柳小学。

夕阳已经沉下西山,齐春松在学校的简易食堂里生火做饭。

阿梅提着东西,直奔齐春松的房间。房门虚掩着,她想给齐校长一个惊喜,便指尖叩着门板,轻轻敲了两下:“齐校长……”

她一连叫了三次,没人应答。阿梅推开房门,见书桌上满满当当摆着书籍、备课本和一摞摞改好的作业本。

唉,人去哪儿了呢?

阿梅抬腕扫了眼手表,时针已经蹭到下午五点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该是做晚饭的时间了。随手把东西往桌上一搁,指尖刚碰到桌面,目光就扫到备课本底下压着个没封口的信封。

这封信该不会是写给我的吧?

阿梅迫不及待地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上边没有称呼,只写了一段文字:

……衣食惨兮,形同槁木。出无车,食无鱼,无以养。苍茫兮大山,滞留二年矣。身份卑微兮可奈何,伊人离兮奈若何。天苍苍兮影自怜,孤坟千里松岗夜,怎不费思量?自斟一杯,却道是饮之无味。谁与我煮酒?梅开山间兮月徘徊,知我者梅也……

阿梅自言自语:“这齐校长,还惦记着他的亡妻。我就不信,你真是柳下惠坐怀不乱!今晚我非让你彻底沦陷不可!‘知我者梅也……’这句话我喜欢!”

阿梅按捺住心头的喜悦,仔细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她提起那块猪肉,低着头匆匆走出房门,没承想迎面就和回来拿烟的齐春松撞了个满怀。

“齐校长……”

跌跌撞撞的阿梅顺势张开双臂,环住齐春松的脖子,踮起脚小鸟依人似的靠在他肩上,也没顾上手里攥着的油腻腻的肉,直接贴在了他那件蓝色对襟布纽扣的衬衣上。

突如其来的奇遇,齐春松还没准备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阿梅,你松开手……让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校园里只有他们两人,不存在其他人?

阿梅莞尔一笑:“齐校长,你睁眼说瞎话!今天是周末,老师不上课,哪来的那么多公事?别躲了,我想嫁给你!”

“这……”齐春松语无伦次,“阿梅……你是未婚女青年……而我……我是有孩子的人。婚姻之事,绝非儿戏……”

阿梅脸红得像熟透的山桃,撅着樱桃小嘴,指尖轻轻戳着他的胸口:“爱在左情在右,你是我的左心房,是我生命里的二分之一……我根本不在乎你有孩子。”

“可我比你大十几岁啊……”

“年龄从来都不是问题。”

“那你父母呢?他们不会同意的!”

“放心,只要我拿定了主意,我父母那边自然会同意。”

“阿梅,别这样。我心里只有方珍梅,再也装不下其他女人了。”已经去世六年了!齐校长,你难道对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阿梅,你年轻,涉世不深。你要是嫁给我,可是要当后妈的,你可想清楚了?”

阿梅指尖蹭过桌沿刚叠好的奖状边角,抬眼笑出两个浅涡:“老话讲‘女子重前夫,男儿爱后妇’,后不后妈的我根本不在乎。再说前几天我遇见了他,那小家伙攥着半块糖往我手里塞,眼睛亮得很,我早就喜欢上了。走,今晚我俩好好打个牙祭……”

阿梅说完便松开了双臂,还特意晃了晃手中的猪肉。

齐春松愣在原地,口中喃喃道:“无功不受禄。”尽管眼前的猪肉和美女极具诱惑。

“我真服了你!”阿梅大大方方伸出右手,紧紧拽住齐春松的左手,“我很丑吗?”

齐春松不敢看她那火辣辣的双眸,吞吞吐吐地回答:“不丑……很漂亮……”

阿梅撅着嘴:“那不得了……我都快饿坏了……为了买猪肉,我跑了一趟公社,这来来回回可是十几里山路呢……”

齐春松这才极不情愿地接过阿梅手中的猪肉,转身往学校食堂走去。两人分工搭手,没一会儿就炒出一大盘香气扑鼻的青椒肉丝,还炖好了一碗清鲜丝瓜拌肉汤。

落座后,阿梅拧开了酒瓶盖,准备往杯子里倒酒。齐春松一把拦住了她,“我从不喝酒的。”

阿梅有点不高兴了,“今儿是我二十岁生日,难道你就不表示一点么?”

齐春松为不让阿梅失望,说:“先讲好,每人只喝半杯。”

“好。对啦,过了今天我就二十了。”阿梅举起了酒杯,“齐校长,干杯!”

“等等——”齐春松伸手按住阿梅的手腕,示意她把刚举到嘴边的酒杯放下。

“齐校长,这是干啥?”阿梅手一提,酒液在杯口晃出半圈细碎的涟漪。

“给你看看我最近写的散文,帮我提提意见。”

齐春松起身回屋,取来那个封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

阿梅指尖搭着杯沿,眼皮都没抬,随手就把信封搁在桌角的花生壳堆边,“先喝酒,暂且不说文章的事儿。”

构思良久才写成这篇散文,没想到阿梅竟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置之一旁。那一刻,齐春松的心凉了半截。但转念一想,她毕竟是省城来的知青,身处异乡不易,何必因这点小事得罪人?他迅速调整好情绪,举起酒杯,笑着祝福道:“祝你生日快乐!……”

酒杯轻轻碰撞在一起。半小时过去,两人喝完半瓶白酒。不胜酒力的阿梅只喝了小半碗丝瓜汤,就放下饭碗,脸上浮起几分醉意。还清醒的齐春松把她送回住处,跟同屋的女知青仔细交代了几句,叮嘱多照看些。

齐春松回来后,草草收拾了一下桌子,便认真备起课来。

当晚,他心里暗自庆幸,幸好把阿梅送了回去。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就算清清白白,旁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在那个年代,国家工作人员一旦沾上生活作风问题,轻则挨批斗,重则开除公职。

翌日凌晨六点,齐春松醒来,回想昨天阿梅似乎是在施展“美人计”,幸好自己把持住了,否则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直至放暑假的前两天,大队支书来到学校找到齐春松,说阿梅到大队部哭诉,阿梅喜欢他,他如果不娶阿梅……

齐春松一听慌了神,手里攥着的半根粉笔“啪嗒”掉在地上:“书记,这咱办?”

大队支书哈哈大笑,蒲扇似的大巴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齐校长,阿梅看上你,你要走大运了!这简单啊,一个字——娶!”

齐春松眉头紧锁道:“书记,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她是省城高干子女,我们两家门第、家境差距太大,我又有个孩子,是不可能的!……”

支书走后,齐春松独自在房间里发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阿梅是知青,我千万不能耽误她回城的机会。她前程美好,我该收手了。

齐春松心里一直装着方珍梅,不想再续前缘。为了让阿梅彻底断了这份念想,他经人介绍,和一个农家姑娘结了婚。阿梅听说后,大哭了一场。

(作者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张家界市电影电视艺术家协会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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