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屉药香,半世流年——忆姑妈周玉珍
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文/曾康乐
药屉一格一格,在乡卫生院斑驳的墙壁下排成一长列,木香沉敛,裹着百药的清苦气息,那是姑妈周玉珍大半辈子安身立命的地方。一双手,经年累月摩挲着药包与铜戥,指腹上磨出薄薄的茧,指甲缝里常年浸着草木的余味。到后来,阅罢药方,抬手抽屉、撮药,凭着手感拿捏药量,常常相差无几。铜戥在她手里轻轻一掂,戥星微微一沉,便知分量到了,不必再添不必再减。谁能想到,守着这一柜药香的女子,这一生的路途,竟是那般辗转跌宕,风雨连绵。
姑妈是我父亲同母异父的妹妹。早年爷爷在洞庭湖打草,不幸翻船溺水而去,那时我的父亲尚不满两岁。奶奶守着孤苦的日子难以支撑,只得改嫁他乡,在新的居所,生下了姑妈周玉珍。坎坷的身世仿佛是一种预兆,姑妈的一生,自青春到老暮,一路都在与无常的命运相逢。十六岁的年纪,她进了乡卫生院,做药剂员。彼时基层乡卫生院人手单薄,一间小小的药房,抓中药、配发西药,窗口迎来送往乡里求医的百姓,大半的担子落在她肩上。她不算正式在编的职工,用工介于固定临时工与正式工之间,身份上始终差着一截,可药房里的活计,从来不曾轻待。
日日与数百味药材相伴,哪一味药存放于第几个抽屉,药性如何,分量几何,她默记于心。日子久了,厚厚的药单过眼,抽屉取药行云流水,熟稔到不必低头辨认屉上的标签。乡里人来抓药,多是急着回去煎服,她手脚麻利,包药的纸折得方方正正,细细嘱咐煎药的宜忌:先武后文,哪味先下,哪味后投,忌口何物,一一交代清楚。那是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乡间求医不易,姑妈守着药房小小的窗口,默默护佑着一方乡人的安康。文化素养在当年的乡间已属难得,识文断字,读懂一张张药方,静心做好药剂这份细活,是她青春岁月里最长久的坚守。只是她性子随和却又急躁,遇事藏不住情绪,是直来直去的性情中人。
二十余岁,姑妈迎来第一段婚姻,嫁给朱家冲一位朱姓男子。只是这段情缘仅仅维系五六年便走到了尽头。二人和平分开之后,前夫后来重组家庭,生下一子。世事奇妙,虽夫妻缘尽,姑妈与这个孩子却十分投缘,认作干儿子,这一段超越血缘的情谊,当时谁也未曾料到,竟会成为姑妈暮年最重要的依靠。多年以后,正是这个干儿子,在姑妈走投无路时把她接回家中,擦身喂饭,送她终老。人世间的因果,有时就是这样埋在一段早已散了的姻缘里,不声不响,却在最要紧的关口接住了她。
七十年代初,单位安排姑妈远赴省城长沙进修学习。那是她头一回走出乡间,走进省城的大药房,见识到成排成架的药材、规范严谨的配伍规程。她像一块久旱的田,贪婪地吸纳着每一分新知。进修期间,药房系统举办了一场抓药比赛,各路人马齐聚一堂,比的正是眼到、手到、心到。姑妈站在药柜前,目光扫过药方,心念一动,手已探向抽屉,撮药、上戥、分包,一气呵成。手眼心齐动,数百味药的方位与分量早已烂熟于胸,旁人还在低头寻屉,她这边已包好了最后一味。比赛结果出来,姑妈得了第一名。那张奖状她后来压在箱底许多年,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可她提起时眼里那一点亮,始终不曾褪去。那是她清苦岁月里,少有的被看见、被肯定的时刻。
学成返程的路上,一场意外突如其来。所乘车辆翻车,姑妈身受重伤,腿骨折断,打上厚重的绷带,需要长久居家休养。那一段休养的时光,是我年少时和姑妈相处最多的日子。那时我还在读小学,七八岁的年纪,去往奶奶家中照料养伤的姑妈,前后一月有余。年少的我尚不懂得如何精细看护,只是在一旁搭把手,陪着卧养的姑妈。待我将要归家的时候,姑妈拿出几块钱塞给我,具体是五元或是更多,时光久远,记忆已经模糊,但那份来自姑妈的惦念,长久留在心底。彼时陪在她身边照料的,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周靖祥,乡人唤作靖祥老师。靖祥老师既是教师,又通医道,温厚细心,陪着姑妈走过许多岁月,这份夫妻情分一直延续,直至靖祥老师辞世才画上句点。
我还记得少年时,曾跑到姑妈的住处探望。那是物资紧缺的年月,寻常人家常常粗粮果腹,米饭都是稀罕物,姑妈的境况稍稍宽裕些,能够吃上白米,桌上常有小菜。孩童心性,一眼看中她一双海绵拖鞋,趁她不备悄悄带回了家中。姑妈后来定然知晓此事,却不曾出言责怪。只是年少的心底,也隐隐有一份怅然,在我们全家食不果腹、日子最为艰涩的时候,姑妈虽有余力,却不曾主动接济我们。母亲心中,也藏着这样一份淡淡的遗憾。时隔多年回望,我慢慢懂得,人各有自己的难处与牵绊,她也是在时代夹缝苦苦谋生之人,自顾尚且不易,许多事情,未必是薄情,只是力有不逮,有着属于她自身的局限。岁月悠悠,这桩旧憾,早已不再放在心上。
姑妈在药房里的好,乡人是记着的。有一回,靖祥老师匆匆忙忙赶来药房,把一张药单子递到姑妈手里。他说,那户人家比较特殊,病人病得很重,家里没人能来取药,你把这药取好了送过去,细细交代如何煎服,我还要赶到另外的人家去看病。姑妈接过药单,二话没说,照方撮药,包得方方正正,揣在布兜里便出了门。那户人家住得偏,要过一段坑洼的土路,天色又暗,姑妈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门口还细细交代如何煎、如何服、忌什么口。往回走的时候,脚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石头,人一歪,旧年翻车伤过的那条腿又重重磕在地上,脚踝肿了起来。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摸回家,第二日仍照常站在药柜前,只是站得久了,眉头微微蹙着。这事她从不张扬,是后来乡里人自己说出来的,说周药剂员送药送到家,还把脚摔坏了。她听了只摆摆手,说一句“人家病着,等不得”。
靖祥老师离世之后,姑妈再遇良缘,结识了岳阳市医院的主治医师龚岳超。龚先生是农工民主党副主委,副处级干部,学识深厚,医术精湛。前妻去世了,正好需要找一个老伴。二人一见如故,定下婚事之后,龚岳超随同姑妈登门到访我家。彼时父亲尚健在,备下饭菜盛情招待,这是娘家人的一份郑重。席间,父亲恳切托付,直言盼龚岳超能够善待姑妈,护她一世,送老归山。龚岳超郑重应下了承诺。那一段时光,可以说是姑妈半生漂泊之中难得安稳幸福的岁月。
这份恩情,我们一家始终铭记。我爱人诞下长女之时,正是在龚岳超所在的岳阳一医院生产。姑妈闻讯十分上心,忙前忙后照料,特意杀鸡炖煮,悉心增补营养,贴身的呵护无微不至。爱人常常感念,那一段时日姑妈的照料,甚至比生母还要周到,心底早已将姑妈视作母亲一般敬重。往后年年,只要得空,我与妻子都要一同前去探望姑妈,带上一点心意,尽晚辈的一份孝心。
世事终究难料,龚岳超先行一步离世。当初居住的住房,产权归属龚先生的子女,姑妈仍可继续暂住于此,却不享有房产权。往日的生活开支大半依靠龚岳超,斯人已去,姑妈的退休工资微薄,每月仅有十元,难以支撑独自在此的日常开销,生存一下子成了难题。何去何从,再三思量。来我家安居并不合适,那时父亲已然辞世,家中尚有老母亲要奉养;去往姐姐家,也各有各家的现实难处。几番踌躇,走投无路之际,早年结下情义的干儿子伸出援手。此时的干儿子已是村里的村支书,重情尚义,慨然将姑妈接回自家赡养。前文埋下的那一段干亲,到这时终于接住了她。
寄住干儿子家中,处境难言不微妙。干儿子的生父朱风顺与续弦夫人一同生活,姑妈到来,算不上家人,也不是客人,处在一种特殊的境地。可这位表哥深明大义,心怀孝义,不计较世俗闲言,一力担起照料姑妈的担子。岁月推移,姑妈日渐衰老,终至瘫痪在床,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全部起居服侍的重担,几乎落在表哥身上。日复一日,擦身、喂饭、换洗被褥,不嫌脏苦,耐心周全,不离不弃。这份不是骨肉、胜似骨肉的情义,在乡土之间,实在难得。
时序走到2022年,正是疫情的年月,饱经风霜的姑妈走到了生命的终点。她的丧事办得热闹周全,一世风雨,得以善终,我们全家都到场送别,送姑妈最后一程。
回首姑妈周玉珍的这一生,三段姻缘聚散,伤病缠身,大半辈子拿着不高的收入,受限于用工身份,一辈子起起伏伏,坎坷不断。可她守着一柜药香,在基层乡卫生院默默奉献芳华,凭一双巧手抓药配方,护佑乡间百姓病痛。她不是完人,有急躁的脾性,处事亦有取舍,有旁人能看见的好,也留有旁人心中的缺憾。可人间情义本就复杂,有滴水之恩的相报,也有时势之下的身不由己。
大半生辗转漂泊,兜兜转转,晚年竟在一份没有血缘的情义里寻到归处。药香流年,风雨一世,姑妈的一生,是时代洪流里一个普通基层医务工作者的一生。尘世行过,有苦,亦终得不期而遇的温情。那些药屉间漫开的药香,还有一份跨越血缘的仁心孝义,会长久留记得她走过的人间。
如今再走过乡卫生院的老屋,墙皮剥落处露出旧年的砖,药房早已改了模样。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恍惚间还带着一丝沉敛的木香与百药的清苦,像是有人刚刚拉开一格抽屉,撮了一味药,又轻轻推了回去。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编者荐读:
一屉药香,半世流年。曾康乐写姑妈周玉珍,不写传奇,只写一双手在药屉间摩挲出的日子。十六岁进乡卫生院,长沙抓药比赛夺了第一,手眼心齐动,数百味药烂熟于胸;翻车断腿、三段姻缘聚散、晚年瘫痪在床,命运一样没饶过她。可她送药到病家、摔坏旧伤也不吭声,退休金每月十元也无怨。文章不虚美、不隐恶,写她急躁的脾性,也写她力所不及的取舍;写干儿子擦身喂饭的不离不弃,也写那一声轻轻推回抽屉的响动。药香散尽,流年未远,一个普通基层药剂员的一生,就这样留在了纸上。
作者简介: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中国乡村》杂志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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