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前他们走过的,今天我们接着走——“90后”记者重走长征路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张劲夫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10月,湖南日报社推出大型策划《“从胜利走向胜利——9组90后记者重走90年前的长征路”系列直播》,派出9组18名“90后”编辑记者,分赴湖南境内9处长征地标,进行重走长征路直播。我和同事刘家璇被派往郴州宜章。

一

出发前我一直没想明白:隔着九十年,我们这代人能在那条路上看见什么?

到了宜章,直播路线不是画出来的,是问出来的。先问党史专家,再问村干部和老人。老人记不清年份,却记得清地方:渡口在哪,井在哪,哪间祠堂住过红军,哪户人家藏过伤员。一条一条记下来,路线才定住。

九十年前他们走过的,今天我们接着走——“90后”记者重走长征路 (在中央红军长征突破第三道封锁线指挥部旧址,党史专家为记者讲述红军故事。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童迪摄)​

红军为什么到宜章?这里是中央红军长征路上攻下的第一座县城,扼守湘粤咽喉,粤汉铁路穿境而过,是西进的必经关口。1934年11月,红军在这里突破第三道封锁线,拿下白石渡。1928年,朱德、陈毅还在这里发动过湘南起义,火种留在了这片地里。

一半是地势,一半是人心。

二

10月13日早上9点,直播从宜章白石渡白沙河渡口正式开始。渡船离岸,船一晃,河风就吹过来,凉丝丝的。

九十年前他们走过的,今天我们接着走——“90后”记者重走长征路
(村民在红军井旁给记者讲解。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童迪摄)​


走到红军井。正在洗菜的村民说,当年红军在这里挑水喝,还把这口井修缮过。

清白堂是邝家祠堂,红砂石门枋。周恩来、刘伯承在这里指挥过战斗;如今墙上贴着长征宣传栏,村民照旧祭祖。

红军离开宜章前,把部分走不动的伤病员,托付给了地方党组织。

下午太阳大起来,天热得像蒸笼。约半小时车程,抵达白零嫒故居。一栋土黄色的院子坐落在田边,长条石门槛,点点青苔漫于其上。白零嫒的孙子余小元坐在门口石凳上,讲他奶奶,讲得不快,说到动情处有些哽咽。

九十年前他们走过的,今天我们接着走——“90后”记者重走长征路(白零嫒孙子余小元。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童迪摄)

白零嫒是游击队情报员。她所在的茶园村安置了30名红军伤病员。那时她怀着身孕,一个人照顾七八名重伤员:白天躲搜查,凌晨把伤员转移到村后的观音岩洞,夜里再接回村。没有药,她每晚磨豆腐,天亮挑去卖,换了钱买粮买药。家里留给自己坐月子吃仅有的老母鸡,她杀了,炖了汤,分给伤员吃。

有人问她怕不怕。余小元说,奶奶当年只讲一句:“跟着红军能过上好日子,就是掉脑壳,也要救红军。”

两个多月,29名战士养好伤,回了游击区;1名重伤员没能救回来。

她自己却因过度劳累,没保住孩子。

临走那天,战士们留下话:“您待我们像自家亲人。等革命胜利,我们一定回来看您!”

余小元说,后来奶奶常坐在家门口的小石桥边等。特别是生命最后几年,她时常望着战士离开的方向,坐在桥上喃喃自语。

桥还在,人没回来。

1997年白零嫒临终,还叮嘱子孙:替那个没能归队的红军去扫墓。

后来我们去了那座无名红军墓。碑上八个字:“红军无名烈士之墓”。他叫什么,哪里人,家里还有谁,都不知道了。白零嫒记着他;她走了,子孙替她记着;我们替她记着。

离开茶园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石桥。桥很短,几步就走过去。她坐在上面望了一辈子,也是望一句没能兑现的话。

傍晚,我们去了湖南百捷利包装印刷有限公司。车间里机器响着,纸箱一摞摞码好,整装待发。最后一站是宜章县好人协会,几个穿红马甲的人正商量明天去哪几家:谁家的老人该去看看,谁家的难处要搭把手。

我忽然想起白零嫒那句话:“跟着红军能过上好日子。”她说得很直白。九十年过去,好日子不在纸上,在码好的纸箱里,在明天要去的那几户人家那里。

三

民拥军,军为民。

这话不是从书上抄的。是站在那座小石桥前,自己冒出来的。九十年后我们在这条路上走,是想让它不算白说。

我们8个多小时的直播,走完觉得累;他们穿着草鞋、背着沉重的物资,子弹从耳边飞过。累的分量,一下子不一样了。

更让我心里一动的是年龄。当年红军战士大多二十来岁。白零嫒那时也正年轻,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我们这群“90后”,三十岁上下,平时讨论的是选题、流量、直播;他们那个年纪,想的是怎么把伤员藏好、怎么把人救活。同样是青春,放在不同年代,就有不同的考题。

这道题,也摆在我们记者面前。主流媒体正在推进系统性变革,技术、平台、传播方式都在变。我们也会有迷茫:还要不要往基层跑?还要不要花半天时间,只为问清一口井、一座桥?宜章给了我答案。当年红军突破碉堡和封锁线,靠的是民心;今天我们要突破算法、流量和惯性的围城,靠的还是人心。变革越往深里走,越要回到人。路线是问出来的,新闻也是问出来的。脚力、眼力、脑力、笔力,最后都落在同一个地方:现场和人民。

再说咱青年人的难。工作、房子、前途,还有说不清的焦虑,都是真的,不必假装轻松。但在宜章,我学到三样东西:把难处放进长一点的时间里看,九十年都过来了,眼前的坎不是过不去;把个人放进大一点的事情里,白零嫒不是不害怕,是她知道为谁做、为什么做,人有了信念,就扛得住事;再有就是一步一步走,红军不是一天走到陕北的,我们也不必一天就想清楚一生。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路。1934年11月,湖南汝城小垣瑶族镇大山深处,一篇《出路在哪里》石破天惊:标题连问三遍“出路在哪里”,一问比一问急;结尾连说三遍“胜利”——“我们一定会胜利,我们一定要胜利,我们无论如何要胜利”,一句比一句重。九十年前,他们也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前有层层封锁,后有重兵追剿,前路难料。中国向何处去?这道时代之问,他们是拿生命和热血回答的。不是看得见结局,是认定了方向。

今天轮到我们回答。好日子怎样更好?是厂里的机器接着响,纸箱一摞摞发出去;是穿红马甲的人惦记着,明天该去看看哪位老人,给哪家搭把手。国家怎样更强?不是一句大话,是每个人都把自己手里那件事做好。我们怎样不辜负?对我来说,是把一次直播做扎实,把一篇稿子写实,把红色故事,好好讲下去。

他们没能回来。可他们想让老百姓过上的那种日子,回来了。

桥很短,几步就走过去;路很长,要一代一代走。九十年前,他们从宜章走过去;九十年后,我们从宜章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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