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文明起源于南方一一文明史断想
文|刘鸿伏
所有的史书上都认为,中国初始文明是从北方开始,黄河文明是中华文明的起源。而且绝大多数人都强调中国的古代史即是一部由北向南的征服史,这种征服包括武力、政治、思想与文化等诸多方面。
读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心里总怀着一种奇怪的疑惑与抵触,曾经一遍遍问自己:事情果真如此吗?我们作为后人,对几千年前的发生的一切能知道多少?凭那些浩渺却充满着某种欺骗虚假的史籍记录,还是凭那些似是而非的极为有限的田野考古挖掘?是的,许多的帝陵都在北方大地上沉睡,中国最强盛的王朝首都也都在长江以北,北方的土地上演绎过最惨烈悲壮的史诗,也生长过无与伦比的繁华。洛阳,长安,开封,北京,这些灿烂的古都,夏商周秦汉唐宋元明,这样轰轰烈烈、辉煌雄武的王朝,都是在北方广袤苍茫的土地上终始的。南方,长江以南美丽肥沃的广大山河与城廓,仿佛只是笼罩在某种帝王之气里开放的香艳野逸的花朵。
可是,我总是难消心头的疑惑。我固执地想(法):中国的大部分历史既然发生在北方,那么我们无与伦比的文明为什么就没有可能肇始于美丽而充满灵气的南方呢?北方是贫瘠的,荒旷的,作为动物性的人,作为万物之灵的人,我们的祖先为什么不选择肥沃丰美丶山水灵秀的南方来传续演绎自己的文明?从地理环境、生存环境诸多方面考察,中国的初始文明完全有可能起源于南方,这也是合乎情理的。黄河文明是一种粗犷博大的文明,那么长江以南的文明呢?我在想,它一定是所有文明中最充满了灵性与创造性的一种。人杰地灵的江南为什么多才子,文化经济为什么会代代昌隆?园林为什么那么美丽?人物为什么那么秀美灵逸?饮食文化为什么那么发达?这些东西,分明透出一种遥远而不可忽略的信息:南方文明是源远流长的!
读史书时,我感到那些方块字是一场不歇的大雪,眼前一派迷迷模糊,岁月里的痕迹许多已渺不可寻。凸现于大地上的依然只是山川城廓,而历史只是一片黑洞,为迷雾所掩。我仍在文字的峡谷里寻找路径,感怀逝去的一切,已无法还原为最初的形态。
想起葬于北方的黄帝和葬于湖南的炎帝。我们说我们是炎黄子孙,炎黄是后文明的象征人物。炎帝遍尝百草,教人耕作,播撒五谷,典型的农耕文化创建者。黄帝是半神半人的部落首领。黄帝活在神话里,炎帝活在田野里。中华文明的核心是农耕文化,而任何文明,都从“吃”开始,初始文明当然不会例外。
信手从报刊上查到两条考古消息:第一条是列为1995年中国考古发现之首的湖南澧阳平原城头山原始古城遗址的挖掘。城头山古遗址我去考察过,专家们考证得出的结论是这个古城的历史在七千年以上,城外有城,城下有城,城中还有大量五谷种子和陶器丶农具,牛羊骨殖。用最现代尖端的检测方法论证,城头山恰如一粒远古文明的火种,在烟波浩渺的古云梦泽边缘与北方文明遥相映照。
我们不妨想像一下:在七千年前肥沃的古澧阳平原,芦花如雪,稻菽如浪,呆头呆脑的大鱼在草泽中曳尾而行,巨大的鸟背负了奇异而原始的农具在田野里耕耘。熙熙攘攘的土城里先人们用陶器盛着吃食,跳着巫神的火舞。牛羊圈养在土屋,孩童奔跑在原野,云梦泽的波涛在远处喧响。那该是多么动人的景像?!
城头山原始古城遗址的发现,打破了“中华文明五千年"说,把文明进程推前了整整两千年!那么完整庞大的原始古城,那么保存完美的稻谷种子,那么精美的陶器,那么多驯养的牛羊,七千年以前,南方的先人们已创造和完成了农耕文明的雏形,而这雏形比我们想像的要成熟和灿烂。
在湖南,还有一个关于文明起源于南方的伟大的佐证由先人们完成。这就是著名的道县玉蟾岩考古发挖并保存完整的一万年前的稻谷种子!科学从来不会模糊了时间边界,碳四检测出来的一万年,是真实的客观可信的,它比任何史书都让人信服。在玉蟾岩的洞穴中原始先人们不仅发现一种可以食用的野稻,而且着手培植它们,并学会了怎么保护和保存好这些种子,依时播种和收获。一万年前我们的的先人就已经开启了稻作文明的伟大序幕!这是几乎就是超乎人类想像的惊人之举。
美艳不可方物的璀璨的南方文明,也许早在北方的先祖学会生火熟食的时候,已经是五谷丰登,牲畜成群,城廓俨然了。
第二条考古信息是:成都平原5座史前古城遗址挖掘出土。成都平原在长江上游,中日考古工作者在新津龙马发掘出“宝墩古城”丶“郫县古城”、“都江堰古城”、“温江鱼凫村古城”、“荥州双河古城”等五座,其中宝墩古城具有特殊意义,考证出在5000年以上,为成都平原最大的先民中心居住城址。其城垣底宽30余米,残高近5米,周围环境约3.2公里,可复原为高大巍峨古城。城中文物丰富,属长江文明“农耕稻作”源头。成都另一处古蜀文化与青铜文化发现地——“三星堆”,一个三星堆博物馆震惊世界,被认为是几千年前的巴蜀先人创造的文明神话。
以此推断,成都平原的文明,已远在5000年以前就已化育完美,比北方黄河文明的演进更早更。
三星堆、成都平原古城遗址、河姆渡、良诸文化、凌家滩文化、湖南澧阳平原丶玉蟾岩等等不断发现和挖掘出来的南方远古文明,一次次印证:从长江的上游到中下游,文明宛如不息的大河从七千年甚至更遥远的岁月里流来,直奔东海而去,日本的农耕稻作文明只是它晚开的一朵小花。
我的心终于释然。这些不断发现的田野考古成果,佐证了我多年来的推想与对于史书及一些历史定论的怀疑。真正的历史或真正的文明,都在地下,地上的文字记载往往是不足凭信的,因为推及历代写史的人,除了受过宫刑的司马迁,又有谁能真正做到秉笔直书?年少时读历史学家范文澜的《中国通史》,一直以为一部浩荡悠久的中华史只是一部农民起义史!这种伪史学的流毒,可谓广泛而深远,而历史的真相与文明的原本的模样,被人为地篡改,不仅面目全非,甚至可能正好相反。
除了田野考古,我甚至也不大相信那些繁杂的所谓考证所得出的结论。事实上,历史上许多一些耳熟能详、妇孺皆知的定论,被考古发现所推翻。也许,正是那些似是而非的考证,模糊了历史和文明初始的形态。历史就是历史,它永远以一种原该有的本真存在于无始无终的岁月中。
因此,这让我相信,北方是文明最鼎盛的地域,但不是初始地域,一年又一年,从北往南的征服过去之后,历史开始回到最初的周期点——从南方向北方征服,这不是没有根据的。我记得刘亚洲先生在一篇《关于历史》的文章里曾提到,在中国的近代,由南向北的征服发端于太平天国起义,“紧接着湘军兴起,由南向北。本来湘军是可以一直由湖南的田野里走到北京城的,但曾国藩没这么做。这个过程由毛泽东完成了;再接着辛亥革命,由南向北;北伐战争,由南而北。甚至小平同志倡导的改革开放,也是由南而北。”这里面是有历史的和自然的规律可循的。读这一段文字,正好与我的某种想法切合:万事万物在生机勃勃的南方生发,文明由南而北,许多时候,硕果结在北方,天地之间充满了博大的玄机。
2026年9月旧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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