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黄水绿醉崀山
新湖南客户端
文图/ 邹和阳

朋友,您在风雨中登过崀山吗?橙黄水绿的崀山在风雨中更加壮丽迷人。
初冬,三牛过秋假,央求我们一道去登崀山。车过新宁,雨丝织得更密了。夫夷江一路伴随,江水沉静,绿得深,绿得透,把两岸的山影、竹影都染成了绿色。江面上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几只竹筏拴在岸边,无人问津。三牛扒着车窗问崀山在哪。我抬手一指,江对岸的雾深处,隐隐有暗红的影子伏着,看不真切,那就是崀山了。
上回来是十多年前了,阳光明媚,满山的红直逼人的眼,游人的喧闹也一直顶到山顶;这回经了雨,山反倒收敛下来,红得沉,红得润,把一辈子的火气都压进了石头里。江边的乌桕叶还红着最后几片,风一过,落进水里,顺着水往下游漂。红叶落进绿水,红更红,绿更绿,像是谁把秋天最后一点颜色,都交给了这条江。
进得山来,游人寥寥。石阶叫雨浸得发亮,两旁苔藓喝饱了水,绿得发黑。辣椒峰在雾里时隐时现,只露一个尖顶,底下全被云絮裹着。三牛要笑,说这哪里是辣椒,分明是竹笋;我也笑。山脚下的村子静悄悄的,屋檐滴水,一声一声,数得清。橙园里的脐橙黄透了,雨珠挂在果子上,摘橙的果农披着雨衣,一担一担往山下挑,担子压得扁担吱吱地响。赤壁上有细细的水线流下来,千万条,汇到山脚,就成了泉。过天下第一巷,两壁夹峙,抬头只见一线灰白的天,雨从那一线里漏下来,落在脖子里,凉得人一激灵。巷子最窄处,人得侧着身子过,石壁擦着肩,凉气顺着衣裳往里钻。三牛说,这山在挤我们。我说,这是山在跟你亲近。雨点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满山就剩下这一种声音,连鸟都躲起来了。平日里摩肩接踵的游道,此刻空空荡荡。我走上去一步一滑,倒走出几分占山的豪气。

八角寨是要登的。这山是崀山的主峰,八条山脊从峰顶伸向八方。当地人说那是八条巨龙昂首争道。栈道顺着崖壁盘旋而上,一边是湿漉漉的赤壁,一边是白茫茫的深谷。那栈道窄处仅容一人,脚下是凿进石头里的桩,头顶是压下来的崖,人走在上面,前胸贴着亿万年前的石头,后背晾在初冬的雨里。雾一阵一阵地合拢,又一阵一阵地散开,山也一回一回地露面,一回一回地收回去,似与游者相乐。
越往上,雾越浓。山中有雾,雾里有山;人在雾里走,雾在山里穿。相距三五步,人就被雾笼罩了,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三牛伸手抓了一把雾,摊开手,掌心只剩一层水汽。刀劈斧削的峭壁上,偏偏开满了菊花,一簇簇,一丛丛,金黄透亮,从石缝里挣出来。雨珠压弯了花瓣,压不弯花秆,远远望去像一幅幅巨大的壁画。三牛问,石头上也能开花吗。我说,越是难扎根的地方,根扎得越深。此刻,我想起了我的童年,想起了我家乡田埂上的山菊花,想起了与山菊花相关的那些人和事。孩提岁月已经遥远,家乡金黄的山菊花却依然芳香如初;童年时光早已溜走,这份无限的留恋之情反倒越来越浓,我爱家乡,我爱家乡的山菊花。三牛听了我的叙述后,对家乡田埂的山菊花和崀山峭壁上的野菊花生出敬意,伸出小手 ,轻轻地抚摸了一下石壁上金黄的菊花,骄傲地说,“三牛触到了菊花的芳香”。爬到半山,汗从里往外冒,雨从外往里渗,里外都湿透了,索性收了伞,任雨丝扑在脸上,凉津津的,倒也痛快。

人到中年,登山的心境与少年时不同。少年登山,眼里只有顶,恨不得一步跨上去;如今再登,倒想在栈道上多站一会儿,看崖缝里的草是怎么钻出来的,看变幻的云是怎么从谷底漫上来的,看红叶尖上的一粒水珠能悬挂多久。我少年时要的是抵达,如今更想体验过程。这道理其实跟学书法相通。年轻时练字,笔笔都想露锋,恨不得把力气全使在纸面上;写得久了才懂得,好字讲究藏锋,讲究蓄势,把力收到骨子里,姿态反倒从容。山也是一样,雨一洗,雾一裹,锋芒都收了进去,剩下的全是底气。看山是急不得的,你急,山不急;你来了,山才肯一点一点地展示给你看。
三牛和小伙伴兴致很高,大步流星走在前面,我喊着,提醒他们慢一点,小心脚下滑。孩子们跑了一阵说累了,我不催促,只是在前面一步一步踩稳了,回头说,看看这台阶,是多少人的肩膀抬上来的。三牛不作声了,低头数着台阶跟上来,一级,又一级。山里人修这条路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吧。石头是人背上来的,石灰、水泥是人挑上来的,悬崖上打眼放炮,命就拴在一根绳子上。三牛若有所思,自言自语,是他们(前人)修好了路,今天我们才能看到这么美的风景。
将近峰顶,风忽然紧了。雾被撕开一道口子,深谷里的云海翻涌起来,数不清的红石峰从云里探出头来,或潜或现,或游或跃,浩浩荡荡,仿佛万千巨鲸在云海里欢腾。风推云着游,云托山着走,一眨眼是一个模样,再一眨眼又是另一个模样,这就是崀山人称的“鲸鱼闹海”了。我们站在风口里,谁也舍不得催谁下山。三牛看得呆了,半晌说出一句,山是活的。这山的确是活的,数千年来一直在成长,在壮大;你看崀山的树和菊花,有的在山谷,有的在峭壁,有的在山顶,位置各异,但同样成材、同样芬芳,在各自的位置彰显自己的能量,为自己更为他人。这山顶一脚跨两省,北边是湖南新宁,南边是广西资源。人说这话时多半带着笑,我却听得心里一热。年轻时,我驻守在广西边防,那最灿烂的青春岁月,都献给了军营和祖国,八桂大地滋养过我,是我的第二故乡。此刻南望,重重大雾,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雾的那一边,是我穿过军装的地方。风从两省的山谷里一起涌上来,我的心绪随风漫舞,两省的云也融成了一片,在天空中变幻,祝福人民安居乐业,祝福祖国繁荣富强。
站在高处看云,云不在天上,云在脚下,一团一团从谷底升上来,贴着脚面流过去,伸手就能够着。云缝漏开时往下看,低处的树一团一簇,绿得沉,红的是乌桕,黄的是野柿;再往下,村庄卧在雾底,白墙黛瓦,鳞次排开,屋顶上浮着炊烟,橙园一方一方,金黄点点,是大地晾出来的收成。平日里我们住在村庄里看山,此刻站在云上看村庄,村庄小得叫人心疼。云海边上,一道窄窄的石梁斜插出去,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庙,檐角挂着雨珠,崖下是万丈深渊,那就是有名的龙头香。旧时香客要上那梁上敬香,跪着挪过去,一步一叩,为的是把一炷香插到离天最近的地方。我隔着雾望了一眼,心口发紧,把三牛的手攥牢了些。三牛仰起脸问,那些人不怕吗。我说,怕,怎能不怕,可心里的念想比怕更重要,人这一辈子,难免有几步路是跪着也要走完的。
说起这山的来历,乡人讲,舜帝南巡至此,看这山生得端正、厚实、可靠,赞了一声“山之良者”,崀山由此得名,连“崀”这个字,都是专为这座山造的。一个“良”字,是这座山几千年的底子。诗人艾青登临之后,留下一句:“桂林山水甲天下,崀山山水赛桂林。”山下新宁小县,晚清年间走出过楚勇统帅江忠源,走出过刘长佑、刘坤一两位总督,一县之地,忠良辈出。山养人,人养气,湖湘子弟的硬骨头,有一半是这样的山水养出来的。
在峰顶站了很久。雨还在下,云还在走,山忽隐忽现,像个不肯把话说尽的老友。我忽然明白,初冬的山并不萧瑟。叶落了,根在土里攒劲;百花谢尽,偏有菊花开在刀斧痕上,越险越亮;游人散了,山正好把云雾拢在怀里,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功课。山是把力气收拢了,等着来年。我们湖湘人常说,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这脾气哪里是凭空来的,都是跟这山学的,雨里站得住,雾里看得定,天再冷,石头缝里的草照样青。雾锁得住山,锁不住登高的人。
下山时,雨势收了些,雾却更浓。路过橙园,果农冲我们扬扬手,问,看到云海没有。孩子们抢着答,看到了,鲸鱼在闹海。果农咧开嘴笑,说你们运气好,有人来了七八趟,一回都没碰上。我买了些橙子在车上吃,一路都是清甜的橙香。走出好远,回头再看,八角寨已全部隐进白茫茫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在那里,八条山脊撑着,稳稳地立在那里。衣裳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心里却是热的,亮的。
次日,雨住云收,太阳一出,满山的水汽都化成了光。当地朋友引我们去看橙,说崀山脚下有个“天下脐橙第一村”,百亩脐橙,一直连到崀山脚下。一路上,他如数家珍,新宁全县五十万亩橙园,年产七十万吨,产值五十个亿,四十万人的饭碗端在这橙子上,一县的人,六成沾脐橙的光。金石镇的月汉村,还被中国农科院的专家封了个“全球华脐第一村”的名号。

进得村来,满眼金黄。坡上坡下,房前屋后,全是橙树,果子压弯了枝,被太阳晒得透亮,漫山都是清甜的气味。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东坡这一句,说的就是眼前的崀山。村里人种橙有年头了,崀山的红砂土养出的脐橙,皮薄,汁足,化渣,甜里透出一点酸,是山水调出来的味。这橙子不光卖到全国,还坐船出海,俄罗斯、欧盟、日本,40多个国家的餐桌上,都有崀山的甜。
我们一行看中了老肖家的三棵树,说好整树包圆。老肖把剪子递过来,说摘橙有讲究,要留果柄,轻剪轻放,伤了果皮就放不住。三牛学得快,专挑低处向阳的果子,摘一个,在衣角上擦擦就剥开,汁水顺着指头流,连声喊甜。一行人,剪的剪,接的接,装的装,欢声笑语在山谷里久久回荡。三棵树摘完,筐筐都冒尖。过秤装车,老肖算账,要给我们抹掉零,见我们不肯,他执意给三牛的口袋里塞几个,夸赞三牛小小年纪、勤快能干。三牛连忙道谢,说明年还来摘橙子。

等待装车的工夫,我在村里转转。家家都是新起的楼房,三层四层,外墙贴砖,阳台上晒着腊肉和辣椒,门口停着小汽车。难怪当地人有句顺口溜:吃脐橙饭,穿脐橙衣,住脐橙房,上脐橙学。正看着,一辆小三轮突突地开进村,下来个中年村民,拎着饭盒,径直走向一栋楼。阳台上坐着一位晒太阳的老爷爷,衣着整洁,戴一顶毛线帽子,表情有些木讷。那中年村民把中餐递过去,老人接在手里,脸上慢慢露出浅浅的笑。邻家一位老奶奶倒是健谈,隔着院墙招呼我进屋喝茶;那中年村民把她的午餐也送到了,她接过来,连声道谢。我留神看,三轮车上两个保温箱,都已经空了。这应是村里对老人的特殊照顾,统一安排的,独居老人,送饭上门。
三轮车突突地走了,消失在橙海深处。我站在村口想,一个村庄的好,不只在楼房盖得多高、橙子卖得多远,更在它怎样对待自己的老人。五十万亩橙园,连着四十万人的生计;送餐的保温箱,暖着全村老人的心。山是良山,橙是良橙,人是良人,这一个“良”字,昨日在峰顶听见过,今日在村里又听见了。
回程又过夫夷江。雨后的江水更满,也更绿,浩浩荡荡地流,两岸的橙林一直铺到水边。我望着这一江碧水出了神:崀山这地方,是把红给了石头,把绿给了江水,把金黄给了橙和菊,把甜,给了日子。

三牛扒着车窗,忽然问,明年秋假,我们还来吗?
“还来”,我说。晴天来,雨天也来。下一回,我们从广西那边上崀山来,橙黄水绿梦芬芳。
责编:甄荣
一审:潘文秀
二审:甄荣
三审:周韬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下载APP
报料
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