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大先生——忆百岁法学家李双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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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福信

珞珈风铃忆师恩
九九归一岳麓魂
双元老师走了。
听到这个不好的消息时,心头突然涌起一种哀伤,就像自己的老父亲离开了这个世界一样。
这份哀伤,应是双元老师与自己的父亲都是1927年出生有关,都是新宁人有关,都读过不少的书有关。
自己的父亲,已经走了快五十年了,那时自己还小,这么多年过去,印像没有那么如初了。每每看到双元老师,倒觉得,比父亲大十多天的双元老师,就是自己的父辈,就是自己的亲人,心里头,就格外的亲切。
总以为,双元老师会挺过这个寒冬,走到明年春天的。
一
双元老师是我大学时的老师,家乡长辈。
初识双元老师,是在当年进入武汉大学读书时,我考入经济与管理学院,读的是经济,我的同学考入法学院,读的是法律。一个周日,我和法学院的同学一起,去珞珈山拜访住在北三区的双元老师。
当时,双元老师给我的印象,是慈祥仁厚,是学者风范,是长者风度,就像我当年的父亲一样。莫名之中,就对双元老师有了一种亲切亲近。可惜,当时我选择了经济,没有选择法学,无由直接在双元老师门下聆听教诲,不觉在内心里,对选择了学法学的高中同学,有了羡慕之情。
那以后,有事没事时,我们就去珞珈山北三区。双元老师家中,简朴,整洁,一桌四椅一厅堂,还有陈师母那家乡地道的方言,亲切慈爱的笑容,让我们如归家里,如沐春风。
在双元老师家里,常常看到有老师的学生来请教学问。有闲时,双元老师会给我们讲他少年求学的经历。曾经年少不懂事,一心只想往前飞,那年,家境还算比较殷实的父母为他准备了充足的盘缠,在去武汉的路上,他戴礼帽,披围巾,一身华装,一看就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子弟,不知不觉露了富,被贼人惦记和盯上了,最后被江洋大盗洗劫了一空,最后只好落魄来到了武汉,寄居在亲戚家里。
讲到这里,双元老师哈哈大笑,笑自己当年的懵懂,笑自己当年的豪情,青春无悔当年日,惟愿国家永清明。
双元老师也跟我们讲他一生中最伤心的事。他的大哥,学业优秀,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内蒙古。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岁月,大哥被打成了右派,凄风冷雨的日子里,想家乡念亲人的大哥,多想回到湖南,回到新宁老家,与家人团聚在一起啊。可那个年代,有无奈,这一个小小的愿望,也是一个最大的愿望,却终而不得。孤苦无依中,无限绝望里,在一个暗夜的深夜,大哥用一根白天偷偷找来的绳索,套上自己的脖子,面朝故乡的方向,深情地遥望着南方的故乡,默念着故乡的亲人,最后眼睛一闭,方凳一蹬,悬梁自尽了。
讲到这里,双元老师声音有些哽咽,眼里有了泪花。
大哥因被打成右派而走上了绝路,双元老师自己,也因为在武汉市委宣传部工作时,在大鸣大放中讲真话实话,被一句实在话真情话上纲上线而戴上了右派的帽子,沉沉浮浮了二十年。后来,双元老师离开了武汉市委宣传部,去到了华中农学院图书馆工作。在华中农学院的漫长岁月里,双元老师潜心看书,看英文版的《毛泽东选集》,看英文版的期刊,看自己大学时学习的法律知识,看各种各样的资料,这一沉,就是二十年的光阴。
那个时候,双元老师同自己的大哥一样,妻子儿女在新宁县老家,他们不能调来,自己也无法回去,无助凄惶的初冬,透过吹着北风的窗户,看着南雁北飞的天空,双元老师的眼里,满是新宁的那个小家,那个小家里,有自己牵挂的妻子,有自己心爱的儿女,有自己无尽的思念。
二
在与老师的来来往往里,有一个关于那张照片的美好故事。
快要毕业了,我和同学又去了双元老师家。
双元老师知道,不久,自己爱惜的两个家乡子弟快要毕业了,就想送两张自己的照片,给两个爱生,以作留念。有一张是双元老师在大海边,在厦门大学讲学时的照片,睿智,气度,非常富有知识的底蕴,加上大海的风光,美轮美奂,我一眼喜欢上了这张照片。可是,同学也非常喜欢这张照片,我们俩争抢着要。
看到同学也想要,我就跟同学说,你毕业基本上已经定了,估计会留在母校了,你能够天天看到老师,而我就要离开武大,要离开老师了,我想经常看到老师,我就想要老师这张照片。
双元老师看到家乡的两个晚辈,两个自己喜欢的学生争要着自己的照片,也是非常开心,大笑着说,你们喜欢我这个老师,是好事,老师高兴,没事没事,以后再照几张好的,再送给你们,不要争不要争。
三
思绪翻飞中,又回到了那年的毕业时光。
毕业了,因为当年是一九八九,形势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因为建设银行总行与武汉大学有培养协议,我本来是分配到了湖南省建设银行的,也已经到长沙报到了。但旋即被退回来了,说是总行来精神了,这届武汉的学生不能要。就业受到了挫折,我回到了武大,就像一个孩子在外受了委屈,去到了双元老师的家。
双元老师详细问了后,来到书桌前,写了一封情感真挚的信,给坐落在汉口的军事经济学院的院系领导,双元老师的熟人老友,打了电话,推荐我去担任经济学的教员,那边答应了,让我去试教。只是,当时的我,不想再留在学校,也不想上讲台,就把老师写的推荐信放在了兜里,没有去军事经济学院试教了。
因为没有按照双元老师的心意去军事经济学院,心里就对双元老师有了愧疚,这种愧疚,多年来一直压在自己的心头。
后来东奔西走,南来北往,去了汉南税务局,去了黄冈轻纺局,去了广州麦氏咖啡,去了山东青岛啤酒,去了很多地方,只是,因这因那,都离开了。
南征北战多月,那年的9月底,我最后回到了家乡,也是双元老师的故乡,湖南西南角最边缘的一个县,新宁县,来到了双元老师的故里高桥区,在高桥工商所工作。因为愧对对双元老师的推荐,下到了乡村的最基层,心里就有了一种无言的自惭形秽了,更不好向双元老师告诉了。
在高桥工商所工作的短短半年时间里,我特意去了高桥过去不远的堡口乡,去了双元老师儿时长大的地方冻江口。看老师的过去旧居,看老师小时候读书的学堂,但是始终没有跟老师联系,总觉得愧对双元老师,没有给双元老师写信,也不跟大学的同学联系了。
后来,我知道,1993年双元老师回到了湖南,回到了岳麓山上,受张楚廷校长礼聘,来到了湖南师范大学,创建法学院。就如双元老师自己说的,“我的老家在湖南新宁,湖南家乡的法学教育底子薄,能出点力,是应该的。”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是双元老师对故乡深沉的热爱,以及对法学教育刻入骨髓的执念。
双元老师这一生,从来都是哪里需要他,他就去哪里。改革开放初期国际私法学科荒芜,他放下原本心仪的刑法方向,听从恩师韩德培先生的安排,一头扎进冷门的冲突法领域;国家遭遇外贸索赔危机,他临危受命执笔法律意见,为国家挽回数亿美元损失;故乡的法学教育需要拓荒者,他便回到故乡,在岳麓山上的湖南师范大学,为繁荣故乡的法学竭尽全力。
四
离开双元老师身边,有二十五年了。
不见了双元老师,也已经有二十五年了。
二十五年过去,老师应该有八十七岁了。
八十七岁高龄的双元老师,却总是在想着自己的学生。
2014年七月半,八十七岁多的双元老师从岳麓山又回到了故里,回到了新宁县城自己的小居。在他的学生、家乡的子弟纷纷前来看望他的时候,双元老师与他们谈起了我,问起了我的情况。双元老师说,我有个学生,小李,当年在武汉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读书,青春上进,朴实好学,当年分配受阻,我推荐他去到军事经济学院教书,他没有去,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围坐在双元老师身边的那几个学生,正好是我的同学,是我回到新宁后来往密切的老友。他们告诉双元老师,你说的学生,我们都熟悉,他已经到了洞口县,就是那个蔡锷将军故里的洞口县,担任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了,我们帮老师打电话给他吧。
接到同学电话的我,心里非常惭愧,又非常高兴。惭愧的是这么多年没有跟老师报告,没有同双元老师联系。那是压在我心头的一份愧疚,我总觉得愧对了老师培养,愧对了老师的愿望,总觉得对不起老师的厚望,没有做成什么事。
高兴的是,毕业这么多年了,当年的老师,当年的家乡长辈,还在默默地记念着我,想念着我。
没有犹豫,也没有耽误。当天下午,我特地驱车从洞口回到邵阳,把这个喜讯告诉了妻子小女,然后一起赶回家乡,东问西问,来到了夫夷江畔在水一方的双元老师家中。
轻轻叩门,门开了。帮着料理生活的保姆告诉我,双元老师不在家中,老师已经去堡口冻江口,给多年前故去的父母烧纸钱化包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双元老师家中。老师依然不在家,家里保姆说,老师去超市买东西去了。寻长者不遇,我就落寞的下楼,准备离开,准备开车去洞口了。
刚走到楼下的大街上,竟然与双元老师不期而遇。老师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精神矍铄,气定神闲,依然是当年闲庭信步的神采。
我迎上前去,毕恭毕敬的叫了一声,“李老师,我是福信。”
双元老师非常开心,紧紧握着我的手,爽朗的笑,“哎呀是福信啊,福信啊福信,好久不见了。”
五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要去看双元老师。
要么在炎热的暑假,双元老师回新宁避暑的季节。要么在冬天过年的前夕,在长沙岳麓山上老师的家里,听双元老师讲他过去的故事,听双元老师讲他当年在武汉大学求学教学的故事,听双元老师讲他后来回到家乡,来到湖南师范大学法学创业的故事。
2019年,我到长沙看望双元老师。
已经九十二岁的双元老师跟我说,福信啊,我的记忆力怎么减退了,不太好了,有什么好的办法减缓记忆力衰退吗?
我笑着说,老师,客观地讲,到了您这个年岁,记忆力衰退是自然不过的事,学生都感觉记忆力有些衰退了,老师不要担忧。
双元老师又问,那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我说,老师,有两个办法,一是学外语,学不同于自己母语的语言,这样能够刺激自己的脑细胞,保持记忆力。
双元老师说,这个学英语,我感觉有些吃力了,但确是个保持记忆力的好方法,我会坚持。
正如当年追随双元老师来到湖南师范大学工作的法学博士黄捷教授回忆的,即便是到了晚年,双元老师依然保持着对学术前沿的高度敏感。九十多岁高龄时,他还在坚持阅读外文文献,关注国际私法的最新发展,思考“一带一路”背景下中国国际私法的使命。
双元老师又问,第二个办法是什么?
我说,老师,要想延缓记忆力减退,第二个办法,那就是打牌,与同事、与老友打扑克、下象棋、打字牌。
双元老师说,与同事打牌,一般要去社区活动室,去公园凉亭,那些场合,我不喜欢去,那我就打我们老家的字牌吧,玩数字的排列组合博弈游戏,刺激刺激脑细胞。
总是孜孜不倦的双元老师,自此,就要自己的儿子明明大哥和儿媳,隔三差五,陪着自己的老父亲,打两局二七十字牌,让老父亲开心。每次胡了牌的双元老师,每局赢了的双元老师,开心的笑,就像一个买了新玩具的小小孩,快乐不已,开心不已。
六
疫情之后,再去看双元老师时,老师已经九十六岁高龄了。
几年疫情过去,老师记忆力明显不如以前了。但老师看到我时,依然认得我,高兴地握着我的手,哦,福信来了。然后就拉着我的手,坐在客厅里聊天说话,问家乡的情况,问县里的事情,问当前的形势,我都虔诚的作答。然后问老师的身体,问老师的饮食,问老师的记忆,老师总是爽朗的笑答,都好,都好。
每次想走又不想走,但是又不想耽误老师时间太多,老师要休息,老师也要经常接受各高校慕名而来的学子拜访,接受各地的法学期刊采访。有一次,我去看望老师时,就正好碰到了东南大学的法学副教授张越在采访双元老师,我静静的坐在旁边,看着老师和张越副教授一问一答,没有吱声,因为我知道,这是年轻的学子在把老师的满肚子学问抢救保留下来,这是年长的智者在给年轻的学子架上攀登法学殿堂的云梯。
每次看望了老师,要走的时候,双元老师都要送到门口,同学生握手,说,谢谢福信了,再见,再见。
最后一次去岳麓山的上游村看双元老师时,敲门无人应答,没有见着了老师。
就问多年住在双元老师对面,多年照顾双元老师的学生,我的师兄和师妹伉俪。师妹教授说,双元老师已经重病住院了。我想去看望,师妹教授说,暂时先别去,怕影响老师的身体。
2026年11月12日,在当年同入武汉大学、争要双元老师照片,我的法学院同学的微信圈,看到了不好的消息,“讣 告——我国著名法学家、法学教育家,新中国国际私法学奠基人之一,中国国际私法研究会名誉会长,“全国杰出资深法学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武汉大学、湖南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李双元先生,于2026年11月11日16时54分不幸与世长辞,享年99岁。”
不想,双元老师就这么永别了我们。
蓝天之上,白云之下,江水之畔,法学大家。
老师,您一路走好。
七
双元老师走了,走完了他九十九年传奇而厚重的一生。
在老师的故乡,湘西南的小城新宁,满九即为十,满九九即为百。满了九十九岁,当是百岁老人了。
老师在九月份满了九十九岁后,按家乡的乡俗,就是百岁老人,就是世纪老人了,是人生圆满的事。
老师仙逝在11月11日,正应验了九九归一的境界,也是功德圆满的事。
就如双元老师的讳名,双元,双圆。
珞珈风铃忆师恩,九九归一岳麓魂。
双元老师从新宁故乡走来,在珞珈山上成长为法学大家,最终又回到故乡,在岳麓山下开创了一番新的事业。他一生坎坷,却始终乐观坚韧;他著作等身,却始终低调谦逊;他桃李满天下,却始终甘为人梯。他用一辈子的时间,践行了一个法律人对国家、对民族、对家乡、对教育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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