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课桌、一套活课表,长沙为特殊学生拓宽成长之路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杨斯涵 通讯员 石晓萌 龙子瑶

11月11日,湖南湘江新区博才金鹰小学特教班里,音乐骤起,又骤然停下。十个孩子散落在教室各处,有的坐着,有的靠墙。精神残疾儿童小宇(化名)没有笑,身体却跟着节奏轻轻晃了一下——轻得几乎看不见,但特教老师徐维婷看见了。她走到黑板前,把一朵小花磁贴按在小宇名字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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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声,很轻。小宇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这一眼,让徐维婷想起开学报到那天:小宇拍桌子、叫喊,最后钻进柜子,几乎没再开口。那一刻,她觉得那扇门像被推开了一条缝。

在长沙,这样的“缝隙”正被一堂堂量身定制的课、一件件走进校园的白大褂慢慢撑开。课表会“生长”:特教班、资源教室、普通班,三张课桌随孩子的能力开合;医疗康复的力量,也被嵌进“教”里。教育公平的“最后一公里”,长沙正试着用“医教康”融合,让每个孩子按自己的节奏,慢慢长出来。

三张课桌,量身定制一张“活课表”

在博才金鹰小学,楼道里有一间特别的教室。它挨着一年级五班、六班,门外一样是课间的喧哗,桌椅陈设和普通教室并无差别,如果不看门牌号,很难察觉这是学校的特教班:十个一年级孩子,四位老师,在这里开启属于他们的课堂。

四位老师身兼多重身份:在这间教室,他们是班主任、主课教师;陪同孩子走进普通班级上融合课,便是辅课教师;待到资源教室开展康复训练,又化身资源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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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统一的标准课表,每个孩子都拥有一份独属于自己的学习方案。

生活语文课正在推进“水果”主题单元,课堂在同一主题下分出三条路径:有的孩子认读水果图卡,有的用磁贴拼搭词语,还有的在老师扶助下,慢慢描摹“果”字。课堂行进间,小李(化名)突然拍起桌子,拒绝继续学习。班主任没有催促、没有说教,安静地牵着他来到一旁的情绪缓解室,递去安抚玩具,静静陪伴。10分钟后,孩子平复下来,主动回到座位,补充了那一笔尚未写完的笔画。

“这样的瞬间,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徐维婷说,长久的陪伴与磨合,让老师们练就了一份不动声色的从容。

这份从容,背后是一张灵活的课表。早上八点半,孩子们在特教班学习生活语文;十点半前往感统室,接受一对一康复训练;下午安排情绪调适与分组活动;他们还会走出这间教室,融入平行普通班级,和同龄人共上一堂课,辅课老师全程相伴,托举着跟上集体的节奏。

博才金鹰小学党支部书记、校长李娇艳用“三张课桌”概括这里的成长路径:一张在特教班,一张在资源教室,还有一张属于普通教学班。能力到了,普通班那张课桌就向他敞开;适应卡住了,也可以回到特教班,补一补再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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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表之外,医院的力量也进了校园。

在湘江新区麓谷平安小学,康复干脆被排成了一门课。仁爱楼每层设康复室,乐学楼一到二层,多感官训练室、言语治疗室、运动康复室等十余间功能室一字排开。学校联动湖南省妇幼保健院、湖南省财贸医院,引进6名专职康复医生驻校,为特殊学校开设康复课。康复不必再等家长下班后开车送去另一所学校,它就在课表上,一节一节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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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县龙塘小学走的是另一条路。这学期,学校引进康复教师不光给孩子做诊断评估,还站在旁边教老师:脑瘫孩子的辅具怎么选、怎么调,孤独症孩子做感统要注意什么;走的时候,给家长留一份在家能接着做的康复建议。学校眼下正跟县里的医院谈,想把这支队伍从“定期来”变成“驻下来”,让评估、训练、上课用同一张处方,同步往下走。

医教康融合,改的并不只是课表上的几节课。医生看的是功能改善,老师看的是全面发展,两边坐到一张桌子前,评估结果才可能变成孩子第二天在教室里的学习任务。

课表之内的灵活调整,加上医教康支撑,共同重塑了课堂形态。而这场变革最终改变的,是一个个鲜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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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传递,被改变的不只是特殊孩子

改变,最先发生在特殊孩子身上,也慢慢涌向他们的家庭、身边的同伴。

在开福区沙坪实验学校,特教部主任陈思思的抽屉里,珍藏着一封家长来信。写信人是小袁(化名)的妈妈,信里的一句话,让她久久难忘:“是你们,给了我们和孩子继续往前走的勇气。”小袁是一名孤独症儿童,入学之初每天紧紧抱着妈妈不肯放手。陈思思用安抚毯护住他,借助情绪选择卡教他表达感受,坚持每天和家长同步状态、记录成长手册。一个学期过后,小袁能够主动和妈妈挥手道别,稳稳静坐十五分钟。

类似的求助,是特教老师们常常遇见的。而改变一旦发生,便不只停留在特殊孩子身上。

融合教育推进之初,普通班家长难免心存顾虑:有人担心特殊孩子干扰课堂秩序,也害怕孩子之间发生冲突。但在学校引导下,偏见没有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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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秋季,浏阳田家炳锦程学校开学第一件事,便是为特殊学生招募“星光同伴”。一张“锦程拾光·普融共长”招募海报贴满校园,清晰传递融合理念:同伴不是单向的帮扶,而是彼此陪伴,共同参与活动。宣传展板走进每一间普通教室,报名十分踊跃,十名孩子很快拥有结对伙伴,大家交换友谊卡,相约每月一同参与融合活动。

9月22日下午,结对伙伴围坐在一起制作冰皮月饼,分拣果干、称量原料、揉皮包馅、压制成型,教室里暖意融融。融合班孩子手部精细动作仍在练习,主要负责揉圆、压模等基础步骤;遇到困难时,身边的同伴俯身,手把手带着他完成。学校普特融合部主任杨烨滋说,正是在这样共同劳作的场景里,普通学生读懂差异、放下成见,慢慢长出同理心与包容心。

家长的疑虑就这样在开学第一周慢慢消散。学校还会安排特教教师走进普通班级开课,讲解特殊孩子独特的情绪表达方式,教孩子们该怎样友好相处。

“我们不一样,我们在一起。”这句标语,静静地留在龙塘小学校园里,诉说融合教育最朴素的追求。

全城布局,把融合学位一点点建起来

一间教室可以灵活调整课表,一座城市想要撑起这份包容,则需要一校一校搭建学位,一步一步完善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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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5日,望城区郭亮小学普特融合改造工程顺利完工。项目按照6个班的规模,改建6间特殊教室、13间功能室,加装无障碍电梯,每层增设无障碍卫生间。“从前普通教室很难满足特殊孩子的需求,现在感统训练、一对一康复都拥有专业场地,行动不便的孩子也能够独立进出校园。”校长谢恩介绍。

2020年9月,芙蓉区育才东屯小学建成长沙第一所普特融合学校。2023年,新建、改扩建九所特教或普特融合学校纳入长沙市民生实事项目,当年秋季全部投入使用,新增优质特殊教育学位1080个。2025年,五所“医教康融合”实验学校再度列入民生实事,累计投入专项资金两千余万元,定期派驻医疗专业人员入校。到今年,全市继续推进建设,新改扩建7所普特融合学校、1所特殊教育学校;秋季新开设特教班21个,迎来204名特殊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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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长沙已经建成特殊教育学校6所、高品质普特融合学校23所、普特融合幼儿园32所;设立市级特殊教育资源中心1个、区级资源中心9个,校级资源中心156个,资源教室363间,招收5名及以上特殊学生的普通学校,全部配齐资源教室。

特殊孩子去往哪一所学校、进入哪一类课堂,也不再依靠经验判断。各区县组建特殊教育专家委员会,汇集教育、医疗、残联、民政、心理领域的专业力量,先开展医学评估,再完成教育评估,综合确定安置路径:特殊教育学校、普特融合学校、随班就读或送教上门。

长沙将这套模式简单概括为:全员适宜安置、全面充分融合、个体适应发展。目前,特教班班额控制在10至12人,师生配比1:3。近三年引进博士3名、硕士40余名;依托国培、市培、校培搭建三级培训体系。有意转向特教岗位的普通教师,需要完成一至两年贯通式培训,并通过考核,才能走上融合课堂。

学位建起来,学段也在向上延伸,挑战随之而来。

今年秋季,长沙首次在三个区县开出普特融合初一班,分别落户开福区沙坪实验学校、芙蓉区育才东屯小学、浏阳田家炳锦程学校。

从小学到初中,一字之差,却是另一道考题——孩子长大了,课桌背后的期待也变了。

初中融合教育,从来不是小学教学的简单顺延。步入初中阶段,孩子们除了基础学习,更现实的目标是习得一技之长,为未来独立融入社会积蓄力量。康复的重心也在挪动:小学阶段练的是手指精细动作、感统和情绪调节,到了初中,要慢慢转向生活自理和职业前的准备。可把职业教育资源平稳引进普教校园,编制调配、课程研发、场地保障,每一项都是需要持续破解的命题。

这些命题没有现成答案,但方向是清晰的。“推进学位扩容与融合教育,最终目标是帮助特殊孩子融入社会、拥抱正常生活,这份融合,越早开始越好。”长沙市教育局党委委员、副局长聂庭芳说,这道融合考卷,长沙仍在耐心作答。

说到底,融合教育,不是把每一个孩子修剪成同一个模样,而是尊重差异,让每个人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生长。就像博才金鹰小学那间教室里,黑板上一朵朵静静贴上的小花,贴上的那一刻,没有人预设它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但所有人,都愿意耐心守候,静待微光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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