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水呜咽哭先生——新宁文化界悼念李双元大师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文/ 何石
最近正好在冻江流域搜集《夫夷风物志•冻江篇》的资料,一个星期前还在冻江口的老街上与先生的两个女儿、女婿谈及先生的近况,未曾想11月11日傍晚就传来了惊天噩耗。

(李双元教授)
信息是金城书院院长张才山先生从一个我未设置“免打扰”的工作群里发出的:李双元先生走了,下午4点54分,享年九十九岁。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坐在对着岳麓山方向的窗前,好半天没动。窗外下着小雨,岳麓山那边的老樟树,叶子大概又落了一地。
我想起好多年前,我为《文化崀山》写先生的专访,坐了六个小时大巴从新宁赶到长沙,摸到师大红楼后面那栋旧楼里,去见这位从冻江口走出去的老乡。
他开门的时候,我愣了一下——这哪像个“泰斗”啊。旧棉衫,布鞋,花白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刚从菜地回来的老农民。可他一张嘴,新宁话比我还地道:
“你是从新宁来的?冻江口那座惜字塔还在不在?”
我说是的,塔还在,就是泥沙把塔的底座都埋了。
他“哦”了一声,转身去泡茶,手有点抖,水洒在桌面上。
那天我们聊了整整一个下午。阳光从樟树叶缝里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那些褐色的斑点上。他讲冻江口码头的晚霞,讲一艘大船能装二百桶桐油,讲他小时候在楚南中学怎么调皮捣蛋,讲他挨开除,讲他后来怎么考进武大,又怎么一脚踩空,被时代的浪头按进水底,二十年喘不过气来。
讲到最后,他忽然压低声音,像怕隔壁听见似的:“那本书,我本来想写‘献给我的妻子陈锡禄'的。后来没写,不像你们搞文学,‘谨以此书献给’什么都可以,学术没那么多浪漫。”
他说的是《国际私法•冲突法篇》。那本书后来成了全国法学界的“圣经”,可他念叨的,是妻子陈锡禄偏瘫以后,他一边翻译外文资料一边端水喂药的相濡以沫。
那时候他的太太已经先期离世五年了,我只管记金句,没有真正听懂他对妻子的那份念想。
一个曾经淘气的冻江少年
新宁是个穷地方。1927年中秋,李双元出生在冻江口——夫夷江拐弯的地方,三面环山,出门就是夫夷江。
那时候全县就三所小学,初中是长沙大火后躲到乡下来的读书人凑起来办的。可就是这么个偏僻角落,偏偏出了怪事:李双元的伯父李培根是晚清神童,十七岁去日本,加入了同盟会,后面干到民国湖南省的司法厅厅长;而当军阀何键主政湖南,倒行逆施之时,他却坚辞不任、分道扬镳。堂姐夫邓启东在第二中山大学(武汉大学前身)读书时创办进步刊物,还短暂出任过瞿秋白的文书;后因第二中山大学解散,又考入中央大学,在读期间与同乡蒋孟引创办进步刊物《现实》(半月刊),坚持用正义唤醒民众、鞭挞丑恶,终生从事进步教育事业,出任过楚南中学、邵阳宝郡联立中学校长,最后回归武汉大学执教。另一个堂姐夫夏明钢更厉害,跟陈独秀、李大钊一个时期,五四运动火烧赵家楼的时候,他是起草章程的三个人之一,后面成了解放后首任湖南省农林厅厅长。
李双元就是泡在这样一个弥漫着“造反”“抗争”“求真”的空气里长大的。
他爸是县政府的财经委员,家里不穷,给他取名“双圆”——事事圆满。可这孩子偏偏不圆满。初中时一篇文言文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他从此一头扎进文科,把父亲“从医”的安排抛到脑后。后来在楚南中学调皮捣蛋,不仅用热水烫伤了同学,还给教务主任起“疤子老壳”的外号,被开除了。
开除就开除,转学。他后来考进岳云中学,再后来考进武汉大学法律系。1955年毕业,进了武汉市委文教部。
按理说,这条路顺得很。
可1958年,他被划了右派。摘帽后的他被安排在华中农学院图书馆,一待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干了什么?别人在挨批斗、在写检讨,他在啃书。英文版《毛泽东选集》四卷通读,两百多篇古文重新背熟,《大学》《中庸》《论语》《楚辞》《诗经》一本本做补注和考证。他后来能翻译英国《戴西、莫里斯论冲突法》、萨维尼《论法律的地域与时间效力》,底子就是那二十年打的。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那二十年,相当于读了几个大学。”
我没接话。心里想的是:几个大学?那是把一个人最好的年华,活活熬成了一摞书。
一个五十三岁才真正“开始”的人
1979年,武汉大学恢复法律系。五十二岁的李双元,像一把压了二十年的弹簧,猛地弹了起来。
他回来教的第一门课,是国际法研究生的《国际私法专题研究》。一个离开讲台二十多年的“右派”,去教研究生,备课时间只有一个多月,资料全靠自己从外文文献里翻译。
换别人,早吓趴了。他没趴,白天上课,晚上翻译,每天干十几个小时,忙得像个陀螺。
1980年,国家碰上一件大事:宝钢、仪征化工厂、胜利油田、克拉玛依四个大项目,从日本和德国进口了二十五亿美元的设备,后来因为国民经济困难要中止合同。日德两家在国际上喊着要中国100%赔偿。那时候中国刚开放,国际经济法基本是空白。国家把武大国际法研究所的韩德培、李双元和上海法学所的周子亚请到北京。
三个人里李双元最年轻,具体活儿都落在他头上。他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写出咨询报告:中国终止合同,在国际法和国内法上都有依据,不要怕打国际仲裁。后来谈判打了两年,对方同意只赔11%。这时候国家经济好转,决定恢复合同,几亿美元的损失就这么避免了。
他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没半点得意,只是说:“国际法不是纸上谈兵,是真的能替国家挡子弹的法律。”
1987年,他独著的《国际私法(冲突法篇)》出版。这本书后来被公认为中国冲突法领域最权威的著作。1989年,他提出“法律趋同化”理论。说各国的法律会越来越像,因为大家都在一个地球上做生意、打官司。当时很多人摇头,觉得太超前。可后来,这个理论写进了全国教材,成了中国国际私法的一块基石。

(由先生担纲主编或独著的法学著作)
再后来,“国际社会本位”“国际民商新秩序”,一个接一个,像下棋一样,他在中国法学界摆出了一整盘大棋。
1993年,六十六岁的他,又答应回湘为湖南师大组建法律系。
从零开始。找人、找钱、找房子、找师资。他把自己在武大的资源一点点往长沙搬。湖南师大法学院,就这么从他手里,一棵草一棵草地种起来了。
一个最先被家乡诗文悼唁的人
先生走的消息,不是从湖南师大的讣告里传到新宁的。
那天下午四点五十四分,电话从冻江口的亲人手里打出来,沿着夫夷江水,先一步淌进了金城书院的门槛。那时候,师大还没发讣告,武大的讣告也还在拟稿中。可新宁的文化人已经坐不住了。
我是在工作群里看到金城书院掌门人张才山发的那条消息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一条,又一条。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像夫夷江上冬天的雨,不大,却密,冷飕飕的。
最先动笔的是金城书院的人。张才山只写了八个字——“法魂昭日月;乡望重山河”。 短,却重。一“魂”一“望”,把先生一生的分量压在了两行里。紧接着他又写了一副长的:“法著千秋,名垂桑梓;魂萦万里,光被寰中。”才山先生平日里写字讲究法度,这回却把最重的敬意,给了这位从冻江口走出去的老乡。
余达的联来得也快。他写的是:“负笈出崀山,以勤补拙,终成国际私法一代宗师,楚材蔚起;立言昭后学,持厚怀谦,长忆岳麓枫林三尺讲席,德范永存。” 余达是县里的笔杆子,他太知道先生那一代人“负笈”二字的重量——不是背着书包去上学,是背着整个家乡的期盼,一步一步走出大山的。“以勤补拙”四个字,我猜应该是一个谦谦后学与一代大师最大的共鸣。先生一辈子不说自己聪明,只说自己笨,笨人就得多下功夫。可就是这个“笨人”,把中国国际私法的地基一块砖一块砖地垒了起来。
然后我联想到十年前为《文化崀山》写先生专访的那个下午,他坐在岳麓山下的旧楼里,阳光漏过樟树叶,落在他手背的老年斑上。他说“你是从新宁来的?冻江口那座惜字塔还在不在?”那个画面我历历在目。于是,我提笔写下了“岳麓云寒,山下淘然言法治;夫夷水咽,江边痛切悼先生。”的挽联。

(刊发于2017年第一期《文化崀山》上由本文作者的专访)
陈湘运的挽联,是写给先生的来路与归处的:“武大扬旌,师大开坛,一代宗师骑鹤去;冻江毓质,夷江涵光,期颐硕德引魂归。”
湘运兄是金城书院学养深厚的楹联好手,他用了“骑鹤”和“引魂”——先生是骑鹤走的,可他的魂,该回冻江了。那是他出发的地方,是惜字塔还在的地方,是父亲给他取名“双圆”的地方。
邓华平和我在《夫夷风物志•冻江篇》一个组,前阵子刚在冻江老街采访过先生的女儿和女婿。记得那天在先生女婿、“熊万顺堂”的传人熊巨光家采访,华平老弟是最活跃的一个,既要忙着拍照片,还要一个劲地寻根究底。当得知先生已经九十九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神志清楚,还能用新宁话跟亲人说几句。华平当时还默默祈愿老人家安好。噩耗传来,他写的是:“私法学域著述宏硕敬先生抱朴三尺;惜字塔前冻江凝咽哭家山痛失双元。” 他把“惜字塔”写进去了。那座塔,先生问过我还在不在。塔还在,可问塔的人走了。华平把“双元”二字嵌在句尾,一语双关——新宁痛失的,不只是“李双元”这个名字,更是一个时代的双璧。
李贵银先生的挽联来得较晚,却最长,也最沉。他是湖南师大一九七九级中文系的学生,算起来,和先生是校友。一个中文系的毕业生,写给一个法学系的老学长,那份惺惺相惜,全在字里:“珞岭耕荒,夫夷毓秀,冲突决定开山,后续趋同立论,彼册还存,九秩薪传披汗简;潇湘念旧,岳麓含悲,私法坚持铸鼎,前驱树蕙生根,斯人已去,千秋爱在恸山河。” 李贵银远在广西,隔着千山万水,可他写“彼册还存”——先生写的那些书还在,翻开每一页,都能看见他的指纹。一个中文系的人,用一个“披汗简”,把先生几十年伏案翻译、写作的辛苦全说尽了。
陈政昌是县诗词楹联协会的第二任会长。他写的是:“立言私法,平生无愧宗师誉;登寿颐期,桑梓有荣大德昭。” 十二个字,干净,像冻江水一样清。他不铺排,不渲染,只说“无愧”二字。这两个字,多少人一辈子够不着,先生做到了。
王友好也写了。一首《忆王孙·哲人千古》:“昔年浩气壮晴岚,畅旅五陵源众山,百岁颐期功满圆。正倚栏,金岭苍茫夷水寒。” 我读这首小令的时候,窗外的雨刚好停了。金岭是金子岭,夷水是夫夷江。他不说“哭”,不说“痛”,只说“金岭苍茫夷水寒”——山寒,水寒,人心更寒。这是诗词最狠的地方:越不说哭,越让人想哭。
“崀山毓秀,冻江育贤,一自乡关出俊彦。百岁风霜,躬耕法苑,拓开私法新篇。秉趋同之论,立社会本位,构建民商秩序,学识光耀云天。两校传薪,执鞭珞岳麓山,手创国际法坛,桃李遍满尘寰。
宽厚谦和,风骨如兰,德望声驰宇内。噩耗惊闻,巨星遽陨,湘江呜咽含哀。冻江三杰留青史,桑梓长念此公贤。先生虽已乘风去,浩气文章万古传。音容犹在,风范长存,后辈追思泪泫然。”
这是陈雁洲先生写的长调,像哭,又像唱。他从崀山写起,写到冻江,写到先生百岁风霜、躬耕法苑,写到“私法学域著述宏硕”,最后落到“先生虽已乘风去,浩气文章万古传”。雁洲是本地文化人里写长调的好手,更是崀山旅游发展的功臣,他的心声,不全是恭维,是真佩服。
林海发来了一首七绝:“噩耗传来岁暮寒,崀云垂泪悼双元。毕生法理尊山斗,九秩仙归湘汉咽。” 岁暮。十一月的崀山,确实冷了。林海说“崀云垂泪”,云怎么会垂泪呢?可那天下午,我抬头看天,分明看得见云是低着头的。
……
我一条条翻着这些文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什么。
这些写联的人,大多没见过先生。可他们知道,冻江口走出去的这个老头,替新宁争了一口气,替中国人争了一口气。他们用最笨的办法——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副联一副联地撰——来送他最后一程。这不是应景,不是任务,是夫夷水、冻江水养出来的那点血脉里的自觉:你走出去了,我们认你;你走了,我们哭你;你留下的东西,我们替你守着。
金城书院的人说,要把这些联和诗抄下来,装裱了,挂在书院的廊下。诗词协会说,要编一本小册子,把先生的著述和家乡人的怀念收在一起。我想,先生如果在天有灵,看到这些,大概会像当年在楚南中学那样,先“哈哈”粲然一笑,然后转过身去,悄悄抹一下眼角。
夫夷呜咽,是为哭先生。
可夫夷江的水,哭完了,还是会流。就像金城书院的那群不服老的人说的:先生把笔放下了,我们捡起来;他写过的,我们接着写;他走过的路,我们接着走。
这大概就是一座小城对一位大师,最深情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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