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宽窄窄贯蜀湘——成都宽窄巷子的行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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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途中说者
宽宽窄窄贯蜀湘——成都宽窄巷子的行思

一条宽窄巷子,成都人,就仿佛把自己活成了哲学家;

一条宽窄巷子,成都市,就仿佛把自己变成了哲学之城。

而哲学即蕴含普适之理。于是,在成都的宽窄巷子,在巴蜀和湖湘之间,我的思绪也进行一场宽宽窄窄、来来回回的穿梭。

宽窄巷子,在成都市青羊区的少城片区。

清康熙五十七年(1718),在平定了准葛尔之乱后,年羹尧在当年少城的基础上修筑了满城。满城不小,有三条胡同,专驻满蒙八旗官兵,普通百姓禁入。满清没落之后,满城不再是禁区,百姓可以自由出入,有些外地商人乘机在满城附近开起了典当铺,大量收购旗人家产,形成了旗人后裔、达官贵人、贩夫走卒同住满城的独特格局。

那时,这些巷子其实都有更文雅的名字,宽巷子叫兴仁胡同,窄巷子叫太平胡同,井巷子叫如意胡同,或叫明德胡同。民国三十七年(1948),在一次城市勘测中,传说当时有一个工作人员,在度量之后,随手将宽一点的巷子标注为“宽巷子”,窄一点的那条标注为“窄巷子”,有井的那一条标注“井巷子”。宽窄巷子就这么得名了。无意之中,偶然之笔,市井获得哲理的点化,一宽一窄、对立统一,意味辩证、妙趣天成。

宽宽窄窄贯蜀湘——成都宽窄巷子的行思

年羹尧当年修城,所处的地叫少城,所修的城叫满城,后来到现在叫宽窄巷子。少与满,宽与窄,让人寻味,耐人寻思。年羹尧一生何尝不就是此种辩证法则的命运写照!

年羹尧(1679—1726),清朝前期政治、军事人物。他是湖北巡抚年遐龄的次子,更是雍正帝嫔妃敦肃皇贵妃的兄长,雍正皇帝是他的妹夫。康熙三十九年(1700)中进士,后历任翰林院检讨、侍读学士、内阁学士。康熙四十八年(1709)奉使朝鲜,归国后外放四川巡抚。康熙五十七年(1718)授四川总督,在驱准保藏之役中立功,于康熙六十年(1721)觐见康熙帝,升任川陕总督。妹夫雍正帝即位后,他再次入朝觐见,获封三等公,加太保。他随后奔赴西北,以抚远大将军的身份指挥平定罗卜藏丹增之乱,将青海地区完全纳入了清朝版图,因此晋爵一等公。命运由宽转窄的逆折发生在雍正二年(1724),年羹尧第三次入朝觐见,因其跋扈无礼,渐为雍正帝所忌。雍正三年(1725)四月,他就被贬为杭州将军,不久降为闲散章京,看守杭州东门;九月被削夺一切官爵,押解进京,朝廷开列其大小罪状九十二款。雍正三年十二月十一日(1726年1月13日)被赐自尽,终年四十七岁。

年羹尧才兼文武,久镇西边,戡乱西藏,平定青海,为捍卫和巩固多民族国家的统一作出了贡献。然而,居功自傲而得罪雍正,终致身败名裂。宽处任性,一生命运则由宽而窄,令人唏嘘不已。

宽处识窄,以窄求宽,宽窄由心,深谙辩证,由蜀而湘,则要算清中晚期的一个湖南人曾国藩。

宽宽窄窄贯蜀湘——成都宽窄巷子的行思

曾国藩创建湘军,为满清朝廷平定太平天国,建立了不世之功。同治三年(1864)六月的一天深夜,曾国藩收到曾国荃率领湘军收复南京的消息,他彻夜难眠。这并非完全是激动!对于曾国藩来说,这意味着他率领的湘军大功告成,终于实现了自己早年“早晚红旗报未央”的抱负。面对这惊世、盖世、不世之功,那一夜曾国藩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呢?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就在这之后不久,他做出一个惊人的决定:裁撤湘军!湘军是曾国藩呕心沥血、披肝沥胆组建起来的,也是他的政治资本,这样一支立下盖世奇功的军队,为何会在得胜之后不久,就被曾国藩亲手裁撤了呢?这就是辩证法。功高震主,功高盖主,看似康庄宽广,实则窄径险途。因此,曾国藩靠着自己收窄,赢得他人放宽。

王闿运是清中晚期至民国初年湘学的一代宗师,比曾国藩小二十一岁。他精通帝王之术,以纵横家自居,曾多次劝说曾国藩反清自立。曾国藩攻下安庆后,军事上取得大胜,太平天国的大本营南京门户顿开,收拾洪杨只是时间问题了。这时,王闿运就试图说服曾国藩拥兵自重,先不急于攻打太平军,将天下大局逐渐导向三足鼎立之势。在王闿运看来,满清王朝根基已朽,太平天国内耗严重,惟有湘军的势力如日方中,先坐观成败,最终收拾残局,江山之主即可由爱新觉罗改姓为曾。曾国藩坐在书案前一语不发,只是用手蘸着茶水,在桌子上不停地写。等曾国藩假借有事出去了,王闿运好奇地走近书案,结果看见满桌上写着茶水未干“妄”字和“谬”字。这番“谋逆”言论让曾国藩惶恐不已,数夜失眠,他开始疏远王闿运。此外,还有人送给曾国藩一封密信,信中提到“鼎之轻重,似可问焉”,暗示劝说曾国藩反清‌‌,曾国藩均未采纳。曾国藩裁撤湘军,目的就是要向清廷示弱,主动表达自己没有追求个人权势的野心。

曾国藩与年羹尧的命运对比,宽与窄的辩证转化,如一副对联所说:

争先的径路窄,退后一步,自宽平一步;

浓艳的滋味短,清淡一分,自悠长一分。

宽宽窄窄贯蜀湘——成都宽窄巷子的行思

何止成都的这个老巷子把宽窄的辩证法演绎得如此生动?在四川,诗仙李白、诗圣杜甫,他们在诗中说宽言窄,都是巴蜀文化中的凌云健笔。

听一听李白的《行路难》: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

诗中更有的,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何尝不是人生道路时宽时窄的浩叹;“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何尝不是人生自信由窄向宽的慷慨!

宽宽窄窄贯蜀湘——成都宽窄巷子的行思

诗圣杜甫寓居成都,也有“三年奔走空皮骨,信有人间行路难”、“风尘荏苒音书绝,关塞萧条行路难”的慨叹。在诗圣那里——

窄得像“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宽得如“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窄得像“飘飘风尘际,何地置老夫”,宽得如“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窄得像“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宽得如“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窄得像“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收窄,宽得如“不尽长江滚滚来”。

宽宽窄窄贯蜀湘——成都宽窄巷子的行思

李白称诗仙,杜甫称诗圣,还有一个四川人苏轼,他可以称诗哲。他在《题西林壁》中写庐山:“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宽是横看,窄是侧观。苏东坡在宽窄转换中,更保有一份“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哲思清醒。苏东坡还写过长诗《甘露寺》,中有四句说“宽窄”:

楼台断崖上,地窄天水宽。

一览吞数州,山长江漫漫。

苏轼最让人称羡的还是他的旷达。“竹杖芒鞋轻胜马”,“一川烟雨任平生”,旷达即宽。其实苏轼的旷达,都是窄处之旷,穷处之达。现实之中有多逼窄,脚下的路有多困穷,他心中反而就有多么的旷而宽,反而就有多么的旷而达。

回家路窄,“家在万里岷峨”;脚下路宽,“心安之处是吾乡”。

天上人间收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人间天上转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巷子何须分宽窄,人生但要问始终。由宽窄巷子竟然又想到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场讨论。1980年,《中国青年》杂志在刊登了一封署名潘晓、充满青年人困惑的长信:《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

这期《中国青年》5月11日发行,14日编辑部就开始收到读者的来信,17日上升到100件,27日突破了1000件,之后一直保持在每天1000件左右。据6月9日的统计,不足一个月就收到了两万多件。随即,一场持续了半年多时间的全国范围内的“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的讨论就此引发,共有6万多人来信参与讨论。 这场讨论,后来被称之为“整整一代中国青年的精神初恋”。

1980年代,中国正处于改革开放的初期,年轻人开始反思过去的信仰和理想,面对新的社会现实感到困惑和迷茫。讨论触及了当时社会转型期人们的心理变化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感。而正是这一代青年人,走出了“文革”后人生的窄处,开辟了改革开放的宽广道路,开辟了中国式现代化和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宽广前途。

在成都的宽窄巷子里,在熙熙攘攘进出行走、并未躺平的人群中,虽然没有达到水泄不通的程度,却也摩肩接踵,每个人的自在天地并不宽裕,打卡而不被打扰,要找个这样的地方和这样的时刻,都不是容易的事情。忽然想到,今天的话语里,“躺平”、“佛系”、“内卷”是一组高频词,高频中读出的是心中的窄处。但这络绎不绝的巷子人潮中,处身之窄的每个人却都满脸轻松悠闲,可见心绪宽徐、心地宽裕、心境宽广,似乎可以听见他们心中在唱:“我们走在大路上”,涌动在他们心中的这句话,在成都的宽窄巷子里,一点也不勉强和牵强,一点也不八股和八卦——

躺赢不可能,躺平不可取,躺枪不可免,奋斗正当时,爱拼才会赢。

宽宽窄窄贯蜀湘——成都宽窄巷子的行思

宽宽窄窄,散散漫漫。素性从宽窄巷子这个窄地方扯得更宽。在成都的宽窄巷子,借一种宏大的叙事来说宽窄,也独生意趣。成都平原,天府之国,巴蜀大地,是长江水系。长江水系支流复杂,多彩多姿,更是中华民族的文化长河,那是怎样地演绎着宽与窄的辩证大法啊!长江源自巴颜喀拉山上的涓涓细流,先流向西南的深谷,袭夺金沙江,接纳沱江,在四川宜宾与岷江会合,从此以长江之名东下二千八百公里,汇集藏边甘青的灵水,始成洪流。这是由窄而宽。从成都平原出发,大江东去,至重庆接纳嘉陵江,冲破大巴山的拦阻时,两岸峰高及天,神女雾掩;巫峡云遮,藤萝垂碧;滩险水急,奔腾啸叫,这是由宽又窄。出峡之水直泻千里,一路收容湘资沅澧,以及赣江、清江带来的南方雨流和汉水带来的中原黄土,始有雍容广大的气象。江水浩瀚,洪波涌起,日月出其中,星汉出其里,过了南京,抵达上海,遂与海通,宽广而复更加广阔。

中华文化的长河由江入海,难道就自此宽广无比了吗?未必!1840年的鸦片战争,此时正是全球经济体系成形的前夕,中国在全球化浪潮冲击下,这近二百年间,中华文明体验了没顶的惊险。这是窄。中国也学习着弄潮儿冲浪的功夫,迎来了文化复兴的时刻。这是宽。这是占人类社会四分之一人口的庞大族群,以数千年积蓄的能量,在宽宽窄窄的辩证转换之中,投身演出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壮剧!

有大江带来的水流,挟来的数千里泥沙,海洋始能成其大。中华文化从源头的细流,如长江大河一路收纳了支流河川的水量,也接受这些河川带来的许多成分,汇聚洪流,冲出三峡,奔向大海。这一大海,将是世界各处人类共同缔造的世界文化。这一世界文化的宽广交响中,中华必有强音,还有执拗的低音。

思绪万端,不知不觉中,到了宽窄巷子的巷口。忽然豁然,想到了很喜欢的《水调歌头·游泳》词中很喜欢的一句话:

“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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