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隐在时光深处
文|许云锦
古城堡,在秋阳里打盹。天罗山寺,在云端仰望苍穹。李氏庄园,在寒水溪瑟缩沉寂。四十八寨,在守候着落日辉煌。夹山寺,在弥漫昨日梵音。
青石墙,已爬满青藤苍苔。射击孔,已塞满草絮鸟巢。鉎瓦,已走往凡常人家。屯兵营,已长满杂草庄稼。香炉铜鼎,已化作铁水铜汁。苍松翠柏,已萧索为空山绝响。
谁能想到,湘西北的这片崇山峻岭,会在时光深处,禅隐着一个无法用正史解读的大顺王朝。
如果不是进京后贪图享乐,如果不是在京城拷掠明官四处抄家,如果没有牛金星的沉迷于筹备李自成登基和结党营私,如果没有刘宗敏强纳陈圆圆开罪吴三桂,如果没有吴三桂引清军入关,如果没有错杀李岩,大顺王朝在推翻大明王朝后,何止区区四十二天的永昌纪年?
昔日杀官起义的李自成,征战四方,鏖战中原,建立大顺。凭均田免赋的人间理想,凭流动灵活的战术特点,凭御驾亲征的闯王刀法,面对明军是所向披靡。可是,在大清的红衣大炮和成建制的火器面前,几乎是一触即溃。一败山海关,二败潼关,三败九江,于是就有了史家念念不忘的九宫山。
李自成是否死于湖北通山县的九宫山,史家也是颇有争议。依赖于并未构成证据锁链的文献,姑且暂定为李自成是为九宫山地方武装击杀。当年,郭沫若在编撰《中国史稿》时特别叮嘱:“李自成的死是有争议的问题,要将来研究,再作定论。”无疑,李自成的死亡之谜,尚需进一步探索。
无论是《明史》《清史》这类正史,还是《通山县志》《程氏宗谱》这类地方史志和宗谱论述,自缢说,战死说,误死说,搏斗死说,让真相扑朔迷离。李自成终究只是一个人,他能有多少死法?何况尸首“腐烂不可辨认”,谁能保证,他没有金蝉脱壳?
文献,只是一种文字记述,终究不能成为证据之王。而一路向西,从九宫山到幕阜山,从岳州到澧水,从石门到慈利大庸,那些点缀在苍山沟谷间的古老文物,辅之以乾隆年间的《澧州志林》和光绪年间的《永定县乡土志》的相关文献记载,自会站出来说话。大顺王朝,并没有在1645年5月那个凄风苦雨的日子画上句号。
或许,大顺王朝的开国皇帝李自成,变成了奉天玉大和尚,变成了戚六六和尚。或许,李自成的侄子、帐前大将李过变成了野拂和尚。或许,王城襄京、西安、帝都北京,变成了夹山寺、天罗山寺,变成了无数山寨和城堡。或许,他的万千将士,卸去了铠甲,变成了无数僧兵,变成了幕阜山区、武陵山区的无数人家。或许,他的圣旨,变成了教符。或许,他的征战,变成了蓄力中的等待。
王朝,是禅隐了。只可惜,虽然躲过了摄政王多尔衮和南征统帅阿济格的大清铁骑,也躲过了湖广总督何腾蛟的南明剿杀,但却无法躲过风霜雨雪,也无法躲过时光如刀。纵使拥有数十万大军的大顺王朝,也终究没有完成联明抗清的伟业。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故垒,只剩残壁悲歌。
石门夹山寺,藏着一个王朝复苏的梦想。李自成曾自称“奉天倡义大元帅”,谁能说曾经的奉天玉大和尚,不是昔日新顺王的隐讳?作为出家人,却以俗人之礼下葬。发掘其墓,竟是一墓三穴的陕西祖传式样。相关墓葬,竟有“奉天玉诏”铜牌、石雕龟形敕印、“永昌通宝”铜币、铸有“西安王”或“自成王”字样的铜马铃。是不是,这个身披袈裟满口经文的奉天玉大和尚,在回望手持敕印的日子?是不是,这个夹山寺住持在接受野拂和尚觐见的时候,在展示“奉天玉诏”的天威?是不是,这个香庙住持在香客云集的时候,在用佛家的香火抚摸永昌大帝的子民?说不清。夹山寺在岁月的沧桑里浮沉。热闹的现代旅游,究竟是为了在香火里的礼佛,还是为了困顿中的生计,抑或是为了一代禅隐帝王的朝拜?
慈利四十八寨,透着雄兵千万的豪迈气象。夹山寺西边的山峦,群峰耸峙。李自成在此依山就势建起四十八座山寨、三十六宫、七十二殿,并且开垦了近万亩军粮梯田。城门寨,峭壁酷似城门,三百多级石阶,形如天梯。金龟寨,翠峦之上,金黄色巨石似金龟横卧。探子寨,为大顺军情报中心。群山,丹霞,石松,古径,残墙,旧殿。户外徒步者的跫跫足音,踏醒大顺军人声鼎沸的昔日回响。偶或升起的一缕炊烟,勾起四十八寨寨民复国无望的忧郁哀伤。
张家界天罗山寺,坚守着李自成家族不灭的最后屏障。天罗山,距离张家界市城区不过二十余公里。云遮雾缭,高入云天的天罗山,和它的兄弟天门山一样,以其雄峻的身姿,成为市城区东南方的一处胜景。料想,李自成在把大顺军安置妥当以后,也得考虑李氏家族的生生不灭了。于是安排侄儿李过顺澧水而上,一路向西,便来到了澧水支流九渡溪,来到了九渡溪的支流榆木溪。溪变小了,山,变高了。于是便有了天罗山的筹划。天罗山寺,屹立于天罗山之巅。说是寺,不如说是军事防御堡垒。寺院建筑,坐东向西,用整块青石砌成,墙上的瞭望口外宽内窄呈漏斗状,院内四角是钟鼓楼改成的哨所。大门,开在侧边正中。殿前布局,带有北京故宫的规制痕迹。据寺瞭望,可以看到四方人流,也可以照应对山不远处的古城堡和寺院与古城堡之间的李氏庄园。或许,这里是一个烽火台,如果燃起一缕烟火,古城堡与庄园则能相机而动。捐建天罗山寺,戚六六和尚捐献二千五百银两。和尚,哪有这等财力?而戚六六,正是李自成三个字的笔画数“七六六”。寺联,更有深意:“壮志未酬,尔等焉歇鞍马;宏愿必续,吾辈岂低龙头。”可是,壮志也好,宏愿也罢,都消失在时光深处了。如今,只有残垣断壁。这三百多年时光里,天罗山寺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一切,都笼罩在那晨昏不绝的浓云密雾里。
对山徐树坡上的古城堡,深藏着李自成家族百世其昌的生存依仗。这是一个迄今保存最为完整的城堡建筑。在荒无人烟的群山之中,在徐树坡的半山腰上,在密密麻麻的丛林深处,一座青石垒砌的古老城堡,显得十分突兀。古城堡坐东朝西,占地二十余亩,城墙高约三丈,宽近五米,四十多个射击口,外窄内宽,视野覆盖各个角度。城墙依山而建,呈半圆形。城堡之内,多为穿斗式木结构建筑,原有房屋两百余间。前面,是一方水塘。南侧,为层层叠叠的青石保坎。这层层叠叠处,原来应是屯兵之所,如今全然种上了庄稼。站在古城堡瞭望,正前方不远处,便是巍然耸立的天罗山。天罗山寺若有烽烟袅绕,古城堡便可相机而动。
据传,古城堡是李自成的金库。1644年,李自成及其大顺军,从京城南撤时,带走了明廷的财宝,以及在京城搜刮的财富。兵败九江后,把财宝一部分藏于慈利四十八寨的城门寨山顶,而其主要藏匿点,便是这个古城堡。还有一部分,被其侄子野拂和尚李过,藏到了天门山顶的若干溶洞里。如今,天罗山古城堡,作为南方保存较为完好的军事古城堡,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挂了牌,也修通了水泥公路,但其重重老态,还是不免令人唏嘘。
李氏庄园,蛰隐着李自成家族繁衍生息的俗世图景。在天罗山与古城堡之间的山谷,清澈幽深的寒水溪蜿蜒流过,带状的田野顺着溪谷环环绕绕。李氏庄园便在一处山麓临溪而建。“亲仁宅”三字题刻,端悬于槽门上方。正房,厢房,绣楼,在庄园里鳞次栉比。廊腰曼回的走廊露台,呈现了与凡家不同的构形。而其残垣上的门、水、虫、草及公鸡图案,依然清晰可辨。
而据称为李自成第五代嫡孙的李必棚,在李氏庄园的临近处,于雍正元年,专修了一个新的宅院。宅院占地十二亩,为南方典型的“井干式”砖木结构,整体呈八字形布局,四周围墙用长方形巨石和青砖修筑,残高可达十二米。
李自成的后辈,是融入这片乡土了。他们从当地地主手里买来土地,交给乡民耕种,十年免租。他们办起了私塾,免费收纳乡民子弟入学教习。他们整修官驿,给从天罗山到桃源县的山道铺上了青石板。当地,立起了两个不同宗亲血缘的“李氏祠堂”。
而李过呢?忙完了澧水流域的这一切,直接联明抗清去了。他脱去了野拂和尚的袈裟,与南明军一道,战常德,克长沙,于1649年病逝于南宁地区,后葬于江西修水的黄龙寺。而其墓碑铭文所云:“枕戈待旦,方期恢复中原;拔剑登坛,定欲扫平寰宇。”与李自成在天罗山寺的门联,在句式语气上,如出一辙。
身为奉天玉大和尚的李自成,自1645年剃度,于1675年圆寂。在那漫漫三十年里,终日面朝青灯黄卷,究竟想了些什么?除了重建大顺王朝,除了联明抗清,是否想过,因为均田免赋而民心归附,因为机动灵活而决胜千里的大顺军,为什么会走到这步田地?没有巩固的大后方根据地,没有长远的战略构想,没有严格的纪律约束,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的预防机制,没有更为先进的火炮火器,纵使一代伟大的农民领袖,也只能赢得仓皇南顾。
禅隐,是一种权宜之计。久而久之,便被残酷的现实和无情的岁月,磨蚀了心性。也不全是坏事。让子嗣得以喘息,把生生不息的血缘,繁衍在一片新的乡土。让失败的教训得以沉淀,启示后世的英雄豪杰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让寂寂无闻的乡土,在时光深处寻找,挖掘出沉甸甸的物质和精神宝藏。
嘀嗒嘀嗒,那是时光流逝的声音。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时光深处的寒凉,也会酝酿出一坛香飘万里的老酒。一代天骄,坠为草芥。古往今来,不在少数。成王败寇,是为天道。顺天而行,何错之有?从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到蛮荒苦涩的澧水河,是千里之遥。而从壮心未已的苦憋,到顺其自然的旷达,不过是一念之间。放下吧!放下,与大顺和解,与自己和解,与时光和解,便可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构建起一个更加强大的王朝。
天骄尚且如此,而况芸芸众生?和解,也许是给历史的最好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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