耒水入耒第一滩
文|贺辉才
大河滩,号称耒水入耒第一滩。
耒水总体走势自南向北,而从永兴流入耒阳的这一段,河道却转为自东向西。水流奔涌至大河滩,被一块巨大岩石阻挡,泥沙经年累月淤积,形成一片坚实的沙滩,耒水河道也于此骤然折转,奔流向北。就是这一番水流冲击,孕育出一座烟火绵延的千年商埠。
我初次踏足这片土地,便被它得天独厚的地理风貌深深吸引,前前后后到访十余次之多。我曾经萌生念头,打算以大河滩为背景,创作一部长篇小说,还想将故事改编成电视剧——此地山水风物,足以铺展成极具美感的镜头画面。后来我的兴趣转向书画研习,写作计划便就此搁置,想来不免是一桩憾事。
大河滩地处永兴与耒阳交界,是水陆往来的关键节点,更是耒水上的黄金水道。水路向上可通达永兴县城,向下顺流直抵耒阳,远及衡阳、长沙;陆路同样四通八达,六条主要古道在此交汇,自然而然成为物资集散的要地。古镇西北方,便是广袤的二十万亩竹海,郁郁葱葱,化作千年商埠一道雄浑的绿色屏障。伐竹人的山歌悠悠飘荡,凉亭一带造纸作坊捣打纸料的撞击声,和耒水河面上放排汉子雄浑的号子相互交织,落在粼粼水波之上,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耒水流经大河滩时,江面豁然开阔,水深流缓,造就一处天然优良埠口。据《大河滩志》记载,河运鼎盛年代,五大码头沿着河岸依次排开:保王庙码头、神龙殿码头、米码头、盐码头、大兴码头。河面上常常停泊一两百艘船只,竹排、木排往来穿梭,络绎不绝。不难想见当年何等喧嚣繁盛。土纸、豆类、大米、茶油、桐油、布匹、日用百货,还有楠竹、木材、煤炭、木炭,各类货物在此汇集转运,托举起古镇的万般繁华。
古镇之内分布七条古街巷:关帝庙巷、盐码头街巷、大坪里巷、大生华巷、洲脑上巷、洲脑上下巷,整体又分为上、中、下三街。全镇商号茶楼、客栈店铺多达三百六十余家,常住居民两千余人,往来暂住的客商流民最多时可达上万,终日人声鼎沸。镇上建筑多为前铺后宅的格局,家家户户高挂红灯,门扉张贴红联,不少门前还立着古朴的石狮子。打铁、打锡壶、造纸、制纸伞的手工作坊鳞次栉比,叮当敲打声、沿街吆喝声此起彼伏。卖酒糟、米粉、粉皮的小摊遍布街巷,各色吃食应有尽有,烟火气扑面而来。
关帝庙是当地一座历史久远的古建筑,年年都会举办庙会。每逢圩日,庙前大戏台便锣鼓齐鸣,昼夜开演大戏。戏班既有本地班子,也有外地专程请来的,耒阳、永兴,乃至郴州、衡阳、长沙的艺人都常到此登台。台下观众,有往来行商、本地乡绅商户,也有周边四方乡民,观众兴致高涨,台上演员更是倾情演绎。若是杂技杂耍登场,场面便愈发热闹。我此前在大河滩开展民风调研,邀约数位当地老人座谈,老人们回忆,耒阳湘剧名家曾衍翠、谭松月、谭宝成都曾来此地献艺。尤以谭宝成表演《醉打山门》之时,全镇万人空巷,盛况空前。
大河滩古街区雏形起于隋唐,格局完善成型于唐代,至明清两代抵达鼎盛。耒水往北,周边虽还有上堡街、黄泥江、石嘴上、清水铺一众埠头,但若论规模,大河滩当属翘楚。它与灶市码头、新市码头,并称为耒阳三大古码头。千百年岁月流转,这里流传下诸多见于记载或是口耳相传的往事。
蔡伦古法造纸作坊,大多分布在大河滩洲脑上石桥,从龙形山岔往狮子岭凉亭的石板路旁,依傍山间奔流而下的溪水而建,兴盛之时,造纸作坊多达百余家。民间相传,蔡伦乘船从耒阳城区逆耒水西行,抵达大河滩,再由此登山,向当地人传授造纸技艺。这虽是民间传说,却合乎情理,满含温情。另有一说,张良隐居于黄泥街对岸的张良洞,大河滩与黄泥街相距不远,后人不禁遐想张良是否也曾踏足此地,只是已然无从考证。而徐霞客确曾途经大河滩,只是不知是否在此留宿,游记之中未留下只言片语,或许也正因这里商业气息浓厚,才未能入其笔墨。
这片土地更沉淀着真切厚重的红色记忆。1925年,周访在此建立中共大河滩党支部。1928年3月,大批大河滩赤卫队员追随朱德奔赴井冈山,投身工农红军。查阅《耒阳烈士英名录》,大革命时期,大河滩有名可考的革命烈士便达九十四位,还有无数无名英雄同样在此献出生命。1928年1月,朱德、陈毅领导发动湘南起义,之后陈毅来到永兴、耒阳交界的大河滩,机智平息一场地方暴乱,这段故事至今仍在当地百姓口中代代传唱。
而今,大河滩迎来全新的发展机遇。蔡伦竹海景区北起清水铺、黄泥江、上堡街,南端终点便落在大河滩。游人从北面游览竹海,行至凉亭,向南下行,便可抵达大河滩。古街、古码头、喷泉广场,已然成为游客到访必打卡的去处。大河滩古街于2011年10月列入湖南省文物保护单位,古建修复工作仍在持续推进。
大河滩天然喷泉,堪称天下一绝。喷泉坐落于下洲街街口,经上海基尼斯总部认证,是全球持续喷发的天然喷泉,最高喷发高度达25.062米,相关认证证书亦已颁发。2010年,喷泉广场修建完成,广场将古街、古桥、古码头连为一体,景象蔚为壮观。
今年十月中旬,我再一次奔赴大河滩。饱览这里秀美的山河流水,漫步古街,寻觅岁月遗留的繁华印记;伫立喷泉之畔,仰望水柱冲天喷涌。我心中暗暗期许,待到闲暇之时,一定要重拾早年心愿,以大河滩为蓝本完成那部长篇小说,将这片土地的山水人文,化作文字,乃至搬上荧幕,好好唱响耒水入耒第一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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