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127)︱第十三章第六节 寒门惊劫,花药赴约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城外烽火连天,炮声隆隆;城内危机四伏,人心惶惶。
王衙坪相对平静。王家左邻右舍,七姑八嫂,该走的都走了,留下来的大多是像王朝聘这样年岁大一点的不想走的人。谭孺人在房间走来走去,她有自己忙不完的杂活。
“三月癸酉,大雨,震电。庚辰,大雨雪。挟卒。夏,城郎。秋七月。”王朝聘嘴里喃喃道:“春,天王使南季来聘。此乃隐公九年所载也。”
四周还算安静。王朝聘拿着一本《春秋》,像往常一样吟诵、把味与咀嚼。有宋一代,高宗一朝,治学者大多推崇以胡安国为代表之《春秋》经学,即《春秋胡氏传》者。王朝聘甚为不满。他认为,《春秋胡氏传》秉承孙复《春秋尊王发微》和程颐《春秋传》,置君臣之义、尊王安内、礼乐教化于首位,实乃“妾妇之道”转向“仆妇之道”也,安邦治国焉能如此?理应确立攘夷、富强、民族大义至上才是矣。当今之乱与胡学之害不无干系。
王夫之等人走后,家里顿时空荡了许多。战火绵延,王朝聘心里反而踏实了。家里原本有个杂工愿意留下来,也被王朝聘辞退回去了,他和谭孺人凑合着还能张罗自己的生活。对于这个杂工,王朝聘替他着想,因为若在城里,未知的事情太多,不如逃回老家,至少还能苟命于乱世。王朝聘深知,衡城战火,日炽一日。庶民们仓廪不殷,茅屋不实,人心不稳,人人如旱岁之草,枯槁而无润泽;个个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他之所以决意让王夫之等人离开,是寄希望他们能够活下来,无论好活歹活,终归是活着,至少可以有个念想。自己黄土埋到脖子,无所谓矣。他原本还想让谭孺人离开,但谭孺人呛道:“你不怕死,我不念生。谁怕谁?”
傍晚时分,谭孺人正在灶台边准备生火做饭,王朝聘拿了一小捆干柴走过来帮忙。这种事,王朝聘以前是从来不做的,现在,家里没有别的人,他终于体会到搞好柴米油盐这些小事的不易,以及相依为命的可贵。
谭孺人忽然叹道:“近来做梦,老是梦见堂妹和姜秀才,梦里还是哭个不停,他们哭,我也哭,醒来又不知为何要哭了。”
王朝聘道:“你想说什么?堂妹和姜秀才确实死得冤。不过,他们算是解脱了。现在活着的人,才受苦。地王府的日子,人人要去,早去晚去,终归要去。”
“话能如此说乎?”谭孺人瞪了丈夫一眼,不以为然,责备道:“现今世道是不好,可冤死的终归是悲惨的。再怎么艰难,也没有人愿意被冤死。去了地王府,阎王爷还要问,明明轮不上你,偏偏早来了,还惨兮兮的,何为?”
“依我看,堂妹和姜秀才还算好,毕竟桂王将他们的冤屈伸张了,把仇人惩罚了,把‘湘春楼’这个毒瘤给切掉了。”王朝聘固执道:“古往今来,多少冤案没有伸雪。地王府的阎王爷管得了吗?”
“你是雷公爷打到头顶上尚能喝粥的人,沉得住,真服你。”谭孺人道:“我心里慌慌的,受不住,想出门看看。”
“外面乱得很,你就别给我找麻烦了。”王朝聘没好气地说道:“再说,你出门找谁去?人人自顾不暇,你去了,只会添乱……”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有人敲门,是重重的敲门声。王朝聘感到吃惊,谁会来敲门呢?他以为听错了,便回头跟谭孺人道:“你听听,是否有人在敲门?”
确实有人在敲门。谭孺人点点头,瞪大着眼睛。
王朝聘拍了拍灰,将衣抻了抻,走到门边,“吱”地开了门。
“敢问您是武夷先生?”这时,一高一矮两名黑衣男子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高个子黑衣人问道。
“老夫正是。”王朝聘点点头,道:“有何请教?”
“有人请您出一趟门。”高个子黑衣人以不容分辩的口吻道。
“老夫身子骨差,不去如何?”王朝聘觉得来者不善,便冷冷道。
“如此,恐怕不好。”一直未说话的矮个子黑衣人道:“你不去,我们无法交差。”
“你们想干什么?”谭孺人一看不对劲,走了过来,急声道。
“与你无关。”王朝聘对老伴道,回头又道:“你们是何人?”
“去了,自然明了。”高个子黑衣人面无表情地答道。“请吧。外面有车候着。”
“既然是请,就得亮明身份,究竟何人要请老夫?”王朝聘道,“否则,老夫决不前行。”
“这个由不得您,武夷先生。”矮个子黑衣人道:“事情有点急。”
“你们这是绑架老夫!”王朝聘厉声道。
“嘴巴长在脸上,怎么说由您。”高个子黑衣人道:“我们只是例行公事,不要逼我们动粗。”
“那好,我倒要会会是何人公然绑架老夫!”王朝聘知道多说无用,便冷哼一声:“老夫就去换件衣服。”
“不必了。”矮个子黑衣人道:“速去速回,无需更衣。”
王朝聘气得浑身发抖,瞪了一眼,“哼”一声,迈腿走出大门。
谭孺人见状,大喊一声:“真就去了?”她奋力冲上去,抓住后面的矮个子黑衣人:“你们哪来的人?就没个王法了?”
谭孺人话音未落,被矮个子黑衣人狠狠地推倒在地上:“休跟我谈王法!”
王朝聘怒吼一声:“老夫既走,何苦伤她?”
“武夷先生息怒。”高个子黑衣人折回房里,扶起来倒在地上的谭孺人,却被老太扇了一个巴掌。“你们这些强盗!”高个子黑衣人倒还克制,没有还手,亦不回话,只急急走出房外,与矮个子黑衣人一起,扶着王朝聘上了门前不远的马车。
“驾!”的一声,马车飞快地驶出了王衙坪……
就在王朝聘离开后约莫一盅茶的工夫,李国相和管时求带着马衿升,急匆匆来到王衙坪。他们发现王家的门是虚掩的,走在前面的李国相心里一惊,凑近叫了一声“武夷先生”。没人应答。敲门,亦无有应答。
“出事了?”李国相心里一“咯噔”,他轻轻推开门,进去一看,发现地上竟躺着一人,正是王夫之的母亲。
“啊?伯母,发生什么了?”李国相大骇,连忙扶起谭孺人,急道:“武夷先生何在?”
“刚才……就是刚才,他、他被强盗……绑去了。”谭孺人又急又怕,哆哆嗦嗦道。
“是谁?”管时求闻言,极为震惊,道:“莫非是‘维鹰会’?”
马衿升一听“维鹰会”,似乎触及了什么,大笑道:“成功喽,成功喽!爆炸……哈哈……威力好大、好大!”
管时求狠狠地推了他一把,骂道:“你这个孽种,得意什么?”
李国相快速往书房与卧室等查看了一遍,回来道:“武夷先生不在,我们当该如何?”
“此处亦不安全,我们快快离开。”管时求道:“走,去我家!”
“夫之老弟和介之老兄一会儿回来,不见咱们,如何是好?”李国相有些犹豫,道:“要不,等等他俩?”
“不用等了!”管时求断然道:“他们回家后,应先去找寻武夷先生,哪里顾得上其他?我们早点离开,他们兄弟俩去营救武夷先生,如此,对大家都好。”
“那行,我们快走!”李国相觉得管时求说得也有道理,便跟谭孺人说了一声“伯母,我们先走了。”两人押着马衿升,急急忙忙朝管家奔去。
片刻之后,王夫之和王介之急匆匆赶回家,他俩既没见到父亲大人,也没见到李国相和管时求,更不用说马衿升了。王夫之只看到母亲坐在灶台前哭泣,十分骇然。见到两个儿子回来,谭孺人亦十分吃惊,止住泪,惊道:“你们还没出城去,怎么又回来了?”
王夫之和王介之将母亲扶到床上去,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谭孺人便将王朝聘被两个黑衣人带走,接着李国相和管时求带着一个人匆匆到家又匆匆离开的情况讲了一遍。
“强盗!暴徒!”王夫之闻之,异常吃惊,亦异常愤怒。父亲大人原以为自己老了,即便张献忠农民军进城,亦不能拿他怎样。岂知,尚未进城,就遭此难,这真是大家均没料到的。
究竟是谁指使黑衣人带走了王朝聘?
“我们尽快去寻找父亲大人。”王介之亦异常吃惊和愤怒,他心急如焚道:“小弟,我先去找找。你在家安慰母亲大人。”
“可是,这兵荒马乱,街上灾情连连,祸事频发,往何处去找寻?”王夫之道:“若无一点线索,出去,犹如滴水入洋流矣。”
恰在此时,一黑衣人冷不丁溜进来,低着头,递给王夫之一张字条,一言不发,匆匆离去。
王夫之很吃惊,他展开字条,只见一行字跳出——
令尊大人在花药山明月斋与故人晤谈甚欢。勿虑。
啊?什么“故人”,为何要将父亲绑架至花药山?他们这样做,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王夫之将字条递给王介之。
“大哥,我去花药山一趟。”王夫之对大哥道:“你在家关照母亲大人。如有李国相等人的消息,你且见机处理。”说完,亦不等王介之回答,跑去向母亲道别,又从墙壁上取下龙星剑。这把剑虽不如岣嵝剑那般有故事,却由王家始祖留传下来,是明太祖朱元璋赏赐给始祖王仲一的,始祖曾追随明太祖反元,官授山东青州左卫正千户,以表彰他征战有功。作为王家传家宝,该剑原本一直悬挂在大堂,与列祖列宗的牌位一起,供后代子孙拜奠,彰显“君有道,剑在侧,家和顺,国兴盛”之喻义。因王夫之酷爱剑术,文武兼修,王朝聘便应允将此剑交由他使用与保存,王介之和王参之知道王夫之喜剑,亦不争之。王夫之曾与管时求、李国相等人比武,用的就是这把宝剑。
王夫之匆匆跑出门外,朝花药山方向奔去。该山位于衡州城西南,是连接城郊的一丘高地,距王衙坪四五里远的路程。1638年,徐霞客游历于此,恰逢雨后天晴,阳光正好,遂留下文字:“盖城北之桃花冲,俱静室星联,而城南之花药山,则丛林独峙者也。”
花药山呈盆状,盆底有庵殿、亭台和僧舍,山上树木茂密,绿荫浓蔽,十分幽静。一丛丛杂草从房屋顶上和围墙夹缝中伸出来,风一吹,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王夫之幼时经常跟大哥二哥去山上玩耍。长大后,便很少去过。
王朝聘对花药山亦很熟悉,他曾与山上寺庙里的随喜和尚打过交道,但随喜和尚逢人就夸宋徽宗之弟曾在此出家,还演绎出一段与地方官府的恶势力相斗的传奇。王朝聘见一个出家人如此胡编历史,深为不满,后很长一段时间,便不到此山去游览。他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被人用违背他意愿的方式“请”他来到这里……

责编:吴天琦
一审:吴天琦
二审:王文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下载APP
报料
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