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丨施俊杰:笔墨系人民 一人映百年 “湖湘美术百年——陈白一先生艺术文献展”综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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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评丨施俊杰:笔墨系人民 一人映百年 “湖湘美术百年——陈白一先生艺术文献展”综述

文丨施俊杰

值湖南省画院建院三十五周年、首任院长陈白一先生百年诞辰之际,由中共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湖南省文联主办、湖南省画院承办的“湖湘美术百年——陈白一先生艺术文献展”隆重举办。展览汇聚了陈白一先生毕生的精品画作157幅,创作手稿、采风速写、影像年谱、实物文献史料等200余件,分三层陈列于湖南省画院美术馆一楼、二楼、三楼展厅。展览以“人生志业”与“艺术步履”两大板块构建了“立人—立艺—立脉”的递进式学术叙事,既系统地复盘陈白一先生作为二十世纪中国工笔现代化转型领军人物、湖南现代美术事业奠基者的双重身份与历史功绩,又突破了传统纪念性展览的单一叙事,以“一人映照百年、一脉贯通时代”为核心学术立场,立足百年湖湘美术的宏阔视野,深度追问“湖湘美术从何处来、向何处去”这一根本性学术命题。

整场展览以一手史料和经典作品为支撑,精准呈现了陈白一先生20世纪80年代的创作转型、技法革新与文脉探索,这既是对艺术家笔墨初心与德艺风范的深情回望,更是对近现代湖湘美术发展脉络、学术路径与传承的系统梳理,为新时代湖湘美术赓续文脉、守正创新,提供了坚实学术支撑与精神引领。

作为工笔画复兴格局的南方核心代表,陈白一先生深耕艺坛七十余载,毕生恪守“人民为本、生活为源、继承为用、创作为主”的艺术信条,他扎根湖湘大地、深耕民间生活、融通传统文脉、回应时代命题,一手构筑湖南工笔画的学术高度,一手搭建“美术湘军”的事业根基,是二十世纪湖湘美术史上承前启后、开宗立派的标杆性人物。

立人:文脉溯源,事业奠基

艺评丨施俊杰:笔墨系人民 一人映百年 “湖湘美术百年——陈白一先生艺术文献展”综述
《小伙伴》 绢本设色 59cm×69cm 1988​

一楼展示中心作为本次文献展的文脉原点与事业立论核心,以“人生志业”为主题板块,依托工作手稿、提案资料、历史影像、荣誉实物、活动纪实等200余件一手史料,跳出单纯介绍艺术家生平的浅层叙事,完整、系统呈现陈白一先生作为湖南现代美术事业拓荒者、体系建构者、学术引领者、人才奠基者的宏大历史功绩。如果二、三楼展厅呈现的是“艺术之高度”,一楼展厅呈现的则是“事业之格局”,清晰地印证了:百年来湖湘美术之所以能够自成一脉、形成体系、立起队伍、走向全国,离不开陈白一先生长达半个世纪的奔走、建构与深耕。

虽然湖湘美术的文脉悠远、名家辈出,但近代以来却长期存在“四无”短板,即:无专业创作机构、无稳定学术机制、无系统化人才梯队、无全国品牌。从20纪50年代开始,陈白一先生以振兴湖湘美术为己任,从组织建设、学科复兴、人才培育、平台搭建、场馆落地、对外传播等多个不同维度,系统性地重塑了湖南美术发展的格局,提升了湖南美术在全国的地位。

第一,陈白一是湖南省美协的创始骨干,全程参与了省美协建制搭建。他从1979年起,持续奔走十余载,多次提交筹建画院的专项提案,牵头成立画院筹备组,统筹规划、制度搭建、人才遴选,湖南省画院最终于1991年正式挂牌,正式结束了湖南无省级专业美术创作研究高地的历史。

第二,陈白一先生认为湖南美术事业的发展必须依托公共展览平台,他于1983年率先倡议建设湖南美术馆,经过数十年持续呼吁和推进,终于实现了这个极具前瞻性的构想,推动湖湘美术公共文化体系落地,为当代湖南美术的普及、交流、展览和研究,打下了坚实的根基。

第三,20世纪70年代末,全国工笔画艺术都陷入了式微的困境。陈白一与北方工笔画泰斗潘絜兹先生决定携手振衰起弊,在全国范围内形成极大的反响。1982年,陈白一邀请潘絜兹先生来湘讲学,激活楚地浪漫文脉与当代创作的融合路径;1983年,他主导策划了“北京·湖南工笔重彩联展”晋京巡展的“湖南工笔画展”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展出,实现湖南工笔艺术从地方深耕走向全国视野的历史性突破。在陈白一先生的引领下,“美术湘军”这一品牌开始迅速崛起,湖南也成为了全国工笔画重镇。

第四,陈白一组织全省美术集训、工笔提高班、青年研修班四十余次。他竭力提携后辈,诲人不倦,培育了一大批功底扎实、风格鲜明、享誉全国的工笔创作人才,为湖南美术数十年的繁荣,打牢了根基。

第五,陈白一坚持以“人民为本、生活为源、继承为用、创作为主”的创作理念,他坚决反对闭门造车、盲从摹古、西化跟风,强调美术创作一定要立足人民生活、扎根湖湘乡土、才能活化传统笔墨,最终构建起了有别于京津江浙画坛的独特“潇湘气质”。

第六,他牵头策划了湖南工笔专题展览数十次,出版画集、专著三十余部,持续输出湖湘工笔艺术成果,让潇湘画风成为中国当代工笔不可或缺的重要标杆。

陈白一不仅仅是一位卓越的艺术家,更是湖南现代美术体制创建者、湖湘工笔复兴引领者、美术湘军培育者、美术公共阵地开拓者、湖湘美术学术体系奠基者。他以一生奔走,为湖湘百年美术立制度、立队伍、立学术、立阵地、立精神,实现“以一人之力,兴一方美术,续百年文脉”,为湖湘美术的艺术创新与学术高度筑牢了事业根基与时代土壤。

立艺:苗乡心源,诗意生活

艺评丨施俊杰:笔墨系人民 一人映百年 “湖湘美术百年——陈白一先生艺术文献展”综述 《山里人家》 79cm×91cm 绢本设色 1989​

二楼展厅为本次展览创作核心展区,集中陈列了陈白一先生自20世纪80年代转型后的一批具有代表性的作品,荟萃了工笔、白描、写意、速写等多元体裁,完整地呈现了陈白一艺术转向与革新后的成果。20世纪80年代是陈白一艺术生涯重要的创作时期,在此之前,他以严谨庄重、聚焦时代英雄与宏大叙事的重大主题创作为主;进入80年代之后,他拓宽了创作的边界,将目光全面投向湘西山野村寨、市井烟火、百姓日常,完成了从“画时代英雄”到“画人间生活”的诗意转向,笔墨更松弛、意境更悠远、情感更温润,形成独树一帜的工笔审美体系。

湘西是陈白一的精神原乡和艺术源泉,为了汲取鲜活创作养分,他曾经五十余次深入湘西苗瑶村寨,甚至多次在苗瑶村寨过春节,他拒绝走马观花式的浅表采风,坚持扎根生活、贴近百姓,从烟火日常中去发掘艺术纯粹本真之美。在长期的观察过程中,他捕捉到苗瑶村民的节庆欢歌、赶集归途、田间劳作、河畔浣洗、少女梳妆、孩童嬉闹等平凡却动人的瞬间,构建起了一套既完整又鲜活且极具地域辨识度的工笔作品谱系。

《办嫁妆》细腻刻画苗家少女待嫁情态,精工繁复的苗绣银饰不炫技、不堆砌,重在烘托少女内敛温柔的心境,于民俗符号中挖掘人性温情,尽显苗乡生活的恬淡。《金秋唱晚》的画面定格在苗乡静谧的黄昏,一个苗家少女头帕垂落,眉眼低敛,休憩在禾草堆旁边。她面前的母鸡带着小鸡崽,悠然踱步,与身边的竹笼、谷穗、草木交织在一起,动静相宜,为整个画面带来了鲜活的烟火气息,把秋收时节山乡丰盈的氛围娓娓道来。在笔墨语言上,陈白一突破了传统工笔的刻板勾染。色彩清雅沉静,低饱和的青灰、土黄、赭石交织在一起,人物线条柔和,不俗不艳,并将西画光影感融入中国工笔,朦胧暮色笼罩整个画面,营造出别具一格的诗意。

《听壁脚》是可以代表陈白一后期诗意化转向的作品之一。这幅作品最大的艺术突破,是他在构图上,将人物半隐于大叶藤蔓植物的后面,通过把自然物象抬升到和人物同等重要位置,来弱化情节叙事,强化朦胧的情绪、含蓄的氛围、诗一般的意境。面对80年代西方现代艺术冲击和“中国画穷途末路”的争论,他没有从西方现代派那里照搬形式,而是从民间生活、自然风物内部生发新的图式,实现了工笔从“讲故事”向“造意境”的拓展,形成了专属湖湘的笔墨语言。

二楼的展品,清晰地展现了陈白一在后期创作上的核心变革。他长期扎根于湘西沃土汲取养分,题材上从宏大叙事转向日常烟火,审美上从庄重肃穆转向温润诗意,技法上从传统程式转向守正创新,完成了工笔语言的本土化、生活化革新,践行了“生活是艺术的源泉”“有真情、有热爱,方能发现美”的艺术理念。

立脉:文明叙事,时代铸魂

艺评丨施俊杰:笔墨系人民 一人映百年 “湖湘美术百年——陈白一先生艺术文献展”综述
《共产主义战士欧阳海》(第三稿) 绢本设色 100.5cm×78cm 2005​

三楼展厅集中展出的是一批重大主题经典作品,同时还陈列了一些他在创作这些作品时的草图底稿、创作手稿、影像资料,还原了《朝鲜少年崔莹会见罗盛教双亲》《共产主义战士欧阳海》《考古新发现》等一批里程碑作品的创作全过程。

陈白一是新中国现实主义美术的开拓者,他在早期创作中,率先打破传统工笔局限于古装仕女、文人雅集的千年程式,将时代英雄、家国叙事、国家文明建设纳入工笔表现体系,以精工笔墨承载时代精神,彻底拓宽传统工笔的题材边界与精神承载力。1964年,在创作《共产主义战士欧阳海》这幅经典作品的时候,为了还原真实场景,他深入欧阳海生前部队驻营一月,与战士们同吃同住、喂马遛马,亲历惊马狂奔的真实场景;为了精准地刻画马儿的动态,他蹲守在钉马作坊数日,逐帧观察马匹受惊的肌肉形变,然后再逐一进行局部打磨、拼合立体物象,让画面的细节真实可感。

在构图构思上,他刻意隐去了呼啸而来的火车实体,仅以翻涌升腾的蒸汽云雾暗示危机,并通过以虚衬实、虚实相生的手法虚化背景,突出人物,瞬间拉升了画面紧张感与崇高感,凝练出千钧一发的戏剧张力。这幅作品彻底扭转传统工笔柔媚纤弱的审美弊端,成为红色工笔创作的一座里程碑。

《考古新发现》是新中国最早以大型工笔画幅表现考古文博、中华文明溯源的开创性作品,曾荣获全国科普美展荣誉奖。全景式3米长卷,呈现了新中国考古工作者勘察遗存、整理文物、考据史料的工作场景,人物排布疏密有序、神态沉静专注,青铜器、古玉器、陶制遗存刻画精微、形制考究。这幅作品以工笔笔墨来书写国家文化建设、文明溯源的时代命题,跳出了以往单一的叙事维度,印证陈白一先生贯古通今的文化视野与“继承为用、创作为主”的学术自觉,实现了传统工笔画从“时代叙事”到“文明叙事”的进阶升级。

此外,三楼展厅还完整地呈现了《闹元宵》《龙腾狮舞庆丰年》等民俗主题精品的创作脉络,这些作品既有时代气象又兼具民俗意蕴,融汇了民间年画浪漫气质与重彩法度。它们一方面是对时代的礼赞,另一方面也是对湖湘民俗文脉的传承,非常完整地印证了陈白一从主题叙事到民俗抒情、从技法革新到意境升华的艺术脉络和轨迹。

三层展厅,层层递进。一楼立人,回望了陈白一先生筚路蓝缕奠基湖湘美术事业的格局与担当,见证了他建构湖南本土美术体系的历史功绩;二楼立艺,品读他艺术转型后的乡土诗意革新,体悟他扎根人民、深耕生活的艺术初心;三楼立脉,探析他在主题性创作上的现代突破与文明叙事上的学术高度,读懂他融通古今、守正创新的艺术格局。三十五载薪火赓续,百年白一风范长存。“湖湘美术百年——陈白一先生艺术文献展”跳出了常规展览碎片化展示与浅层纪念的叙事模式,以陈白一的艺术生涯、创作迭代、事业建树为核心坐标,串联起百年湖湘美术从传统延续、红色革新、乡土深耕到学术自立、体系建构的完整发展脉络,清晰回答了“湖湘美术从何处来、向何处去”的时代命题。

在新征程上,湖南美术工作者将坚守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紧扣时代发展脉搏,深耕湖湘本土文脉,传承陈白一先生的艺术初心,持续壮大美术湘军,努力推出更多彰显湖湘风骨与时代精神的精品力作。

【作者简介】

施俊杰,笔名有熊氏、胭脂熊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协全委会委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湖南“三百工程”文艺家。从2003年开始网络文学创作以来,发表了长篇网络小说总计3000多万字,文艺评论作品散见于《中国艺术报》《湖南日报》等报刊平台。

(供稿:湖南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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