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沈从文与辰溪山水的心语灵音
文|刘本楚
穿云破雾的沅江,自湘西群山深处奔流而出。千里清波,载着岁月沉寂的人事,载着沈从文先生半生温柔而沉郁的回望,把风貌荡出精彩,把姿容流得委婉。
世人总是沉醉于《边城》恬淡纯净的山水诗意,殊不知,真正沉淀在沈从文骨血里而又使他反复惦念、暗自沉吟的水土,则是辰溪。
辰溪对他而言,不是路过的风景,不是一夜的梦呓,而是烙进他心底的难忘人间。这里的江水、煤尘、橘林、渡口、石头城以及风浪里讨生活的黎民百姓,都曾静静地接住他青春的观望、沉默的共情,以及一个读书人藏在笔墨深处、不愿轻易言说的心语灵音。
一九三四年深冬,身在北平的沈从文接到家书,得知母亲病重,匆匆踏上归乡路途。一路辗转长沙、常德,自桃源雇船入水沅江,逆流而上。过沅陵、经泸溪、至浦市、入辰溪。
辰溪山水早已烙进他的心灵。早年军旅漂泊、常年水上行旅,他曾无数次行经这片水域,两河交汇,清波澄澈,山水秀丽,石头玲珑,吊脚木楼临水错落,码头日夜人声不息。在他心里,辰溪山水清朗,四时皆有韵味,行走愈久,观望愈深,更能体会这片清秀山水背后,藏着一层化不开的人间寒凉与众生命运,久久让他暗自心疼、沉吟与深思。
那是他与辰溪最初的心灵私语:好山好水,本该安顿人心,却偏偏承载了最沉重的烟火与苦难。
这份心语,最先落在风雪漫漫的辰河小舟之上,落在《辰河小船上的水手》朴素的文字里。
深冬的辰河,寒雾漫江,碎雪零落。江面滩险浪急,逆水行舟分外迟缓。船行江上,四野清冷,船舱潮湿阴寒,连日的慢船旅途,让人心里生出莫名的焦灼与沉郁。沈从文独坐船舱,望着苍茫江面,只觉前路迢迢,风雪无边,忍不住低声叹息,这天气,行路真是艰难呀!
掌舵的老水手常年浮沉江上,见惯风雨险滩,潭水滩浪,听了他的轻叹,淡然细语宽慰:“先生,你着急,是不是?不必为天气发愁。如今落的是雪子,不是刀子。我们弄船人,命里派定了划船,天上纵落刀子也得做事!”
话语质朴粗简,毫无激昂,也无半点苦诉,只是寻常过日子的本分。沈从文静静听着,心里悄然动容。他知道,这些水手终年奔波江上,不避寒暑,不辞风浪,一年到头辛苦劳碌,所得银两不过二百余吊,勉强养家糊口。生活微薄至此,人生漂泊至此,却依旧活得坦荡安稳。
船上少年水手,不过十三四岁,跟着大人闯滩行船,巨浪扑来,半身透湿,冻得嘴唇发紫,依旧撑船劳作。沈从文看他身子瘦小单薄,于心不忍,轻声嘱咐他要谨慎自保,爱惜身体。少年只是红着小脸憨厚一笑,低声回答:“先生没事的,惯了。”
一句“惯了”,淡烟如水,却藏尽底层人无声的隐忍。
沈从文立于船边,默默目睹江上忙碌的身影,听着风浪里跌宕着朴素的话语,他在心底生出了阵阵温柔的敬畏。他悄悄与辰河私语:这片江水磨砺的,从不止行船的技艺,更是普通人不卑不怨、沉默坚韧的生命质地。渺小的他们、无名、漂泊,却在风霜岁月里,活出了最朴素的庄严。
若说江上风雪,让他听见了苦难里的沉吟,那么辰溪河畔温柔的乡土烟火,便留给了他心底最柔软的眷恋与惋惜,终究化作了《长河》里清和淡远的灵音。
行经辰河萝卜溪、吕家坪一带,秋日光景最是动人。江水平缓明净,两岸橘林连绵,秋风拂过,满枝金果摇曳,清甜的果香遍漫河岸乡野。渡口安宁,民风敦厚,相处的乡邻朴素温和,日子清贫,却自生安稳暖意。
书中夭夭与老水手的闲谈,便是这片乡土最真实的日常。老水手看着活泼天真的夭夭,随口打趣:“今年橘子熟得这样好,可舍得送我几颗?”
夭夭笑得清亮,随口应答:“公公尽管摘去,吃不尽的。”
简简单单的对话,没有算计,没有心机,是乱世里珍贵的纯粹与安慰。沈从文远远望着岸边橘林烟火、听着乡人闲谈笑语,心底满是安宁。他深爱辰溪这份未经雕琢的淳朴,深爱这片水土干净温良的人间气息,更使他看得深远的,那是乱世里的风声渐渐吹进静谧的河畔,外来的人事、浮动的风气,悄悄侵扰着安稳乡土。淳朴的人情在慢慢变淡,自在的岁月在悄悄消散。他看着依旧明媚的橘林、依旧纯良的乡人,心底暗自怅然:世间最珍贵的美好,往往最脆弱,最容易在时代动荡里无声褪色。
于是,他将细腻的诗情凝聚笔尖,把心灵的笔墨泼洒《长河》,以最温柔的心语,静静留住辰溪的春夏秋冬、辰溪的芳香烟火、辰溪真诚敦厚的人心。这是他对辰溪的绵长心语,一份悄悄的珍藏、悄悄的怜爱。
然而沈从文先生对辰溪最深沉、最痛彻心扉的心思,终是落在深山煤田之中,凝结成《辰溪的煤》沉痛而克制的文字。
辰溪多煤,乌金遍野,顺着河水源源流出,温暖人间万家。世人皆知辰溪山密地厚,物产丰饶,却无人细究,每一块煤炭,都是底层人家的汗血与生命凝结。
辰溪山水人间,太多落泪的故事,总是萦绕湿润在他的心田。
矿工向大成,日夜潜入四十多丈深的矿井,终年不见天光,一日劳作十余时辰,所得仅有一毛八分钱。夫妻一生劳苦困顿,七个孩子,五个夭折,存活的儿女,依旧逃不出贫贱与欺凌的命运,小小年纪,便被命运随意拨弄、轻贱取舍。
沈从文站在煤井山边,望着满身煤黑、神色疲惫的矿工,轻声问他,日日身处险境,为何不肯另寻活路?
矿工望着奔流不息的辰河,眼神茫然而无奈,声音沙哑低微:“先生,我们生在煤山,长在煤山,除了挖煤,别无活路。”
寥寥数语,道尽人生底层绝境。
那一刻,沈从文心里一片沉凉。他悄悄对着这片山河低语:辰溪的煤最暖,暖尽人间烟火;可辰溪挖煤的人最冷,熬尽一生苦寒。山河馈赠富庶,却不曾善待生于斯、长于斯的贫贱苍生。
他还听闻辰溪矿工刚烈不屈的往事。寻常煤山汉子,不堪压迫,挺身而起,聚百姓以抗乱世强权。兵败被俘之后,面对官兵诱逼,他假意指引藏枪之地,趁敌松懈,纵身跃入幽深废井,以死保全气节,宁死不受屈辱。
寻常百姓,卑微一生,却藏着最硬的风骨。这让沈从文对辰溪的底层众生,多了一份心疼的敬重。
辰河有风,橘林有香,煤山有泪。沈从文的辰溪心语,从来不是宏大的赞叹,而是一次次安静的观望、温柔的体察、沉默的共情。
他爱辰溪清秀的山水,珍惜辰溪纯粹的民风,沉痛辰溪底层无声的苦难,敬怜普通人隐忍不屈的生命。常人看辰溪,只见风物与繁华;唯有沈先生俯身人间,听风浪细语,悟乡土温情,贴煤山悲苦,把山水与人情、温柔与苍凉,轻轻藏进自己的文字与心底。
岁月缓缓流淌,如今的辰河依然浪翻波扬,橘林依然绿浪荡漾,旧日煤山的沉沉黑雾,早已散尽,江上风雪漂泊的水手、橘林笑颜欢语的乡人、煤山苦苦挣扎的百姓,早已消失在遥远的梦中了。
有幸,沈从文把他们留在了文字里,把自己与辰溪山水对望的心语,把自己深情眷恋的心思,久久的深深的藏进了文学的大地与天空。
船是河的儿女,行走在长河母亲的心河,浪是船的心语,高扬着生命蓬勃的灵音。壮健的浪花啊,开出了船儿生命的精彩,更是开出了沈从文先生心语灵音的婉转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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