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的是体质,不是打卡的数据:也谈570公里校园跑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四年跑完570公里,跑不完就拿不到毕业证?”

11月上旬,这个带着一脸惊愕的疑问句,从四川南充西华师范大学学生的聊天框里跑出来,然后一路跑上了热搜。

跑步,是强身健体的好事;督促锻炼,大学的分内之事。怎么就成了全网围观、议论纷纷的公共事件?

我们不妨从头说起。

1

一场由跑步引发的投诉

11月上旬,有学生通过“问政四川”平台反映:西华师范大学拟开展“校园阳光跑”,跑步任务覆盖大一到大四,就算实习期间也要完成指标,希望学校调整相关安排。随留言附上的,还有几页注明日期为10月16日的方案图片。

后经《中国新闻周刊》核实,该方案内容大致如下:

(1)跑量上,每周打卡3次,单次最低1.5公里;大一至大四每年最低跑量分别为130.5公里、144公里、154公里和142公里,四年合计570.5公里。

(2)认定上,步频需达到约每分钟100步,太慢或过快都会导致打卡失败;跑前、跑中、跑后均需完成人脸识别;数据经支付宝NFC“碰一碰”系统记录统计。

(3)考核上,大一、大二跑步未达标,体育课期末成绩记不及格;大三、大四计入第二课堂成绩单,每完成0.5公里加0.1分;申请校级奖学金、三好学生等荣誉,当学年跑量完成率须达100%且无违规;毕业学年总里程完成率不低于90%,方可获得体质健康证书,并作为毕业考核参考之一。而在学生中流传的要点版里,这一要求被概括为一句更硬的话:“校园跑不合格的学生没有毕业资格。”

要的是体质,不是打卡的数据:也谈570公里校园跑

(网友在留言中附上的“校园跑要求”图片。图源:四川日报)

同时,方案还专门列出“防作弊条款”:一人带多部手机,或借助电动车、自行车、轮滑、滑板完成任务的,均视为违规行为。

舆论发酵后,学校的回应来得很快:网传信息并非学校正式通知,方案是依据教育部相关文件推进,仍处在征求意见阶段;同学们反映的大三大四参与方式、实习与毕业论文的时间冲突、恶劣天气、女生生理期、人脸识别体验等问题,都是方案优化关注的重点;“学校开展体质提升工作的初衷是希望增强学生体魄,并不是要给同学们增加额外负担”。而据《中国新闻周刊》采访的一名大三学生说,他所在年级尚未启动打卡,但大一、大二已按这份要求试行。

但学校的回应并未终结对此事件的讨论,反而愈演愈烈。

2

各方意见

对此,学生们支持的不多,反对的不少。有学生反映:课业本就紧张,再叠加校外实习、升学备考、求职和毕业论文,“大概率没办法完成每周三次的跑步任务”;四川天气多变,阴雨一来,固定节奏更难兑现。最难受的,是那个步频:“快了不算,慢了不算。但我们不都是专业运动员。”也有学生横向比较过:外省一些高校一学期只要求二三十公里,“而我们一学期的合格量,远超人家一学年”。一位大三学生还问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一定是要跑步才能强身健体吗?”

网友们则基本分成两派:一派批评学校“管得太宽”“爹味太重”,担心形式主义进了校园;另一派则开始算账:570公里摊到每天不足800米,不过标准操场两圈,“就这点量,至于吗”,看看如今大学生的体质,有人管,反倒是好事。

而媒体则普遍从“管理方法”角度进行讨论。例如澎湃新闻以《为你“身体好”,学生为啥不领情?》点出要害;齐鲁晚报的评论指出“大学管理高中化”:半强制的要求背后,是把大学生当中学生管。潮新闻的评论更是一针见血:校园跑,不能不见“学生”只见“跑”。

有批评,有理解,有提醒,也有辩解。

那学校为什么会出台这个方案?而一件初衷良好的事,怎么就能跑出来怨气?

要的是体质,不是打卡的数据:也谈570公里校园跑
(图源:网络)
3

初衷

最根本的原因是:中国大学生的体质,确实亮起了红灯。

教育部面向115万余名在校学生的体质健康抽测复核数据显示,截至2020年,全国学生体质健康不及格率,小学生为6.5%,初中生为14.5%,高中生为11.8%,而大学生高达约30%。

可以说,学段越高,体质越差,而且差得触目惊心。

比如前两年“脆皮大学生”就曾走红,打个哈欠下巴脱臼,伸个懒腰脖子扭伤等屡见于网络。而据媒体报道,有的医院一个月甚至接诊了一千七百多名“脆皮”年轻人。

“脆皮”当然是调侃,但调侃的背后,是一代人身体素质的真实隐忧。

为了扭转这个局面,教育部于今年1月印发了《关于实施大学生体质提升专项行动的通知》(教体艺厅函〔2026〕4号),对相关工作进行部署。而细读这份文件,有几句话值得原原本本圈出来:

“组织学生每周至少参加3次有强度的课外体育锻炼”;

“面向全体学生设置多样化、可选择、适配性的锻炼项目”;

“激发学生体育锻炼内生动力”;

“将学生体质测试、体育课成绩、日常体育锻炼情况等纳入学生综合素质评价体系,作为评优评先、毕业考核等方面的重要参考”;

“鼓励高校运用数字化技术手段,改进体质测试数据的采集,建立学生体育运动档案”;

“探索建立针对院系和班级的体质健康促进激励机制”。

把这几句话连起来看,这份文件的画像非常清晰:

站位高:学生健康第一,服务教育强国;目标准:面向体质、习惯、内生动力;方法活:多样化、可选择、组织化;评价稳:纳入综合素质评价、作为“重要参考”,而不是设一道一票否决的闸门。

平心而论,这是一份方向正确、路径明确的好文件。而西华师大的方案,正是为了落实这一文件设计的。

所以问题来了:对照这份文件,该学校这样执行,合理么?

要的是体质,不是打卡的数据:也谈570公里校园跑
(图片由AI辅助生成)
4

合理么?

我们一项一项说:

(1)选取跑步这项运动合理么?合理。跑步是成本最低、组织最方便、效果最好的运动,这没问题。

(2)570公里多不多? 不多。把570公里摊到四年八个学期,那每学期六七十公里;按每周3次、每次1.5公里,一次不过十来分钟的慢跑。如果平均到每天,不足一公里。对一个身体机能正值巅峰的年轻人来说,这与其说是负担,不如说是对“躺平四年”最低限度的矫正。当然,这个量是否偏高,是可以再行讨论的,学生的横向比较并非没有道理,但“570公里”本身,绝不是一个荒唐的数字。

(3)每周3次,合适不?合适。这不是学校的发明,而是文件原话。

(4)与毕业挂钩合适么?是有依据的。体质关联毕业,既不是西华师大的首创,也不是对上级文件的曲解。比如在2017年,清华大学就曾重启九十多年前的老校规:“不会游泳不能毕业”(身体等特殊情况除外),从当年本科新生开始执行。而在国家层面,2014年修订的《国家学生体质健康标准》早已明确:毕业时体测成绩达不到50分者,按结业或肄业处理;成绩达到良好以上,方可参加评优与评奖。换句话说,“体质与毕业相关联”,是国家制度层面的既有安排。但请注意,国家挂的是体测成绩这个结果,不是跑了多少公里这个过程。西华师大把前者换成了后者,而问题也正出在这里。体测并没有取消,但跑量拿到了否决权:体育课能不能及格、二课学分够不够、评优有没有资格,都要它点头。结果指标还在,但已经被架空。

当然,在这里,还是要夸一句西华师大,今天有些大学的管理者,其实都懂一条“潜规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管,学生体质再差,也板子打不到具体谁身上;管了,就要挨骂、上热搜。西华师大没有当这个“老好人”,敢给学生体质下硬指标、定总盘子,这份“宁可挨骂也要管”的担当,在当下的环境里是稀缺的。同时,当舆情发生时,学校没有推诿,而是积极回应,是值得称赞的方面。

但值得称赞,并非全部正确,还有我们需要说道说道的地方。

要的是体质,不是打卡的数据:也谈570公里校园跑
(图片由AI辅助生成)
5

真正的问题

其实,当我们把教育部文件原文和该学校文件放在一起对照,就会很清晰:

文件原文

方案条款

高校组织学生每周至少 3 次

学生个人每周打卡 3 次

多样化、可选择、适配性

单一跑步、单一步频带

鼓励颁发体质健康证书

完成率 90%方可获得

作为评优评先的重要参考

完成率 100%才能申请

激发内生动力

外部强制

很明显,这是在把“组织责任”转译成“个人义务”,把“鼓励”转译成“门槛”,把“参考”转译成“资格”。

当然,问题还不仅于此。

就在前不久,湘江论见栏目曾刊文《别偷懒!你的AI老爷正在盯着你:也谈AI凝视与AI监工》(⬅️点击链接查看原文),对一些大学利用AI工具监控课堂“抬头率”等问题进行了讨论。而西华师大的跑步方案,事实上正是相当于把这套监控思路从课堂上挪到了操场,其真正的问题在于:把“体质”这个结果的管理,在不知不觉中偷换成了对“打卡”“步频”这个过程的监控。我们一层一层说:

第一层,是目标被偷换。用方便测量的过程,取代了真正重要的结果。方案管的东西,表面看是“锻炼”,实际上全是“数据”:里程、步频、人脸识别记录。可体质好不好,终究要靠体质测试说话;锻炼有没有效,终究要落在心肺、耐力、力量上。570公里跑到毕业,体质未必及格;反过来,一个天天健身、打球、游泳、武术……体测优良的学生,却可能因为步频不对而“不合格”。对于这种“用数字代替目标”的毛病,社会科学里有一桩著名公案,叫“麦克纳马拉谬误”。这个名字是 1972 年由美国社会研究者扬凯洛维奇定下的。麦克纳马拉是越战时期的美国国防部长,企业家出身,把五角大楼当工厂管:击毙多少敌人、投下多少炸弹、占领多少村庄,报表做得漂漂亮亮。可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那些东西,比如对方的士气、民心的向背、士兵为什么而战等等,填不进表格,就被一项一项排除在了决策之外。于是扬凯洛维奇把这种思维的错误概括为四步:第一步,量容易量的;第二步,忽视不好量的;第三步,断言不好量的不重要;第四步,干脆当它不存在。于是,数字天天在“赢”,战争节节在输。再看这份方案,走的是同一条路:里程、步频方便量,量起来;体质、习惯、兴趣不好量,放一边;接着,把方便量的定为考核;到最后,体质本身,反而没人真管了。体质提升这件大事,就这样被折算成了手机屏幕上的一串串数字。

要的是体质,不是打卡的数据:也谈570公里校园跑
要的是体质,不是打卡的数据:也谈570公里校园跑
(部分网友评论。图源:网络)

第二层,监控诱发博弈。逐步演变成一场工具对工具的“猫鼠游戏”。为什么考核一盯上数据,数据就必然掺假?这不是谁心眼坏,而是一条被反复验证的规律。上世纪七十年代,英国经济学家、英格兰银行顾问古德哈特在观察货币政策时发现:货币供应量原本能较好反映经济冷热,可一旦央行把它定为调控目标,银行和市场立刻学会了围着它腾挪,这个指标很快就失灵了。之后,他把这个观察总结为:“任何观测到的统计规律,一旦被用于控制目的,就会失效。” 二十多年后,人类学家斯特拉森又把它压缩成一句更好记的话:“当一个指标成为目标,它就不再是好指标”。最通俗的例子是当年某些国家关于钉子厂的笑话:如果按“数量”考核,就造出一大堆没用的小钉子;改按“重量”考核,就造出几颗谁也用不上的大钉子,指标怎么定,货就怎么“长”,唯独真实的需要没人管。放到操场上:当里程和步频成了目标,学生生产的就不再是锻炼,而是数据。方案里那组“防作弊条款”,正是这条定律的应对措施,学校为什么把丑话写在前面?因为它预判到了:只要考核的是数据,就一定会有人生产数据。而这条路,有些高校已经趟过一遍了。而《大公报》此前面向全国高校的调查,就勾勒出了完整的对抗链条:学校用App监控,学生就找人代跑,代跑者一次携带八部手机,“科技刷跑”“虚拟定位”明码标价;然后学校升级工具:GPS追踪、步频监测、大数据筛查,情节严重者记录归零;然后学生再升级反制……猫鼠游戏,没有赢家。你选择了用工具管人,就别怪人用工具应付你。技术对抗技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管理成本一路加码,而“锻炼”本身,反而成了这场军备竞赛里最先没人关心的东西。而最荒诞的一面则是“跑快了也不算”:一个体能好、按自己节奏奔跑的学生,在这套系统里反而成了“违规者”。到了这一步,系统在乎的已经全然不是锻炼,而是数据的整齐划一。

第三层,是初衷被挤走了。“要我跑”里,很难长出“我要跑”。教育部白纸黑字,目标是“激发学生体育锻炼内生动力”;方案通篇下来,用的却全是外部强制。这两种路子天生相克,这不是我们的判断,而是心理学的研究结论。上世纪七十年代,心理学家德西做过一个著名实验:让两组学生玩同一种益智游戏,一组付报酬,一组不付;结果,在随后的自由活动时段里,拿过报酬的那组,回到拼图前的时间明显更少。钱一撤,兴趣也跟着撤了。德西和瑞安后来由此提出“自我决定理论”:人有自主、胜任、归属三种基本心理需要,外在控制越强,内在动机越弱,一件事一旦有了强大的外部理由,人就会把做事的原因全部交给外部,心里那点本来存在的兴趣,反而被挤掉了。换言之,当跑步变成“跑给手机看”,跑步本身的乐趣就死了。一个本来可能在四年里爱上奔跑的学生,在这套方案下,学会的只是和App周旋;毕业后监督一消失,跑步也就停了,因为他从来没有为自己跑过。

第四层,是人被物化了。在过程监控的逻辑里,学生不再是“要被培养的人”,而成了“要被测定的对象”,人成了数据的载体,跑步成了数据的饲料。两百多年前,哲学家康德立下过一条底线:人是目的,不能仅仅被当作手段。而在打卡系统里,人恰恰成了手段,为报表生产数据的手段。人跑出来的数据,反过来站到了人的对面,管起了人。大学是育人的地方,育人首先意味着把人当人;当管理把一切交给打卡机,丢掉的不只是学生的兴致,还有教育最要紧的东西:AI代替不了陪伴,打卡代替不了人味,刷脸代替不了组织的温暖。

但其实,这套“打卡、留痕、数据合规”的治理手法,我们并不陌生。

要的是体质,不是打卡的数据:也谈570公里校园跑
(大学校园。图源:网络)
6

指尖上的形式主义

2023年12月,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委员会印发《关于防治“指尖上的形式主义”的若干意见》,明确要求:政务应用程序原则上不得设置打卡签到、积分排名、在线时长等强制使用功能;不得简单以工作留痕代替实际工作成效评价。2024年8月,中办、国办又印发《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若干规定》,向这类顽疾持续开刀。

当然,这些文件管的是政务领域,管不到校园的操场。但文件所反对的逻辑,是普遍的:用留痕代替实绩,用数据代替人,用技术手段把管理成本转嫁给被管理者。

比如,打卡签到,有了。每周3次,漏打不算,快打也不算;

比如,积分排名,有了。每多跑0.5公里加0.1分,完成率100%才能评优;

比如,以留痕代替成效,有了。真跑了不算数,系统认了才算数。

……

当年,它让一些基层干部“围着手机转”;如今,它正试图让大学生“围着打卡跑”。形式主义的幽灵换了一块场地,逻辑还是那套逻辑。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要的是体质,不是打卡的数据:也谈570公里校园跑

(图片由AI辅助生成)

7

怎么办

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从以下三个方向着手:

第一,让指标回归它应该在的地方。570公里,可以;一周3次,也可以……这些数字指标都可以有,但那是学校对学院、系、班级、体育老师、辅导员组织活动时的内部要求,不应该出现在每个学生每天的手机屏幕上,变成一步一步被清算的硬性指标。

第二,让工具运用在它适合的地方。技术本身没有错。教育部文件本就鼓励数字化:采集体测数据、建立运动档案,我们甚至可以依据每一个学生不同的体质基础,在相当层级的组织内部进行训练分组……而这正是工具大显身手的地方。而不是让步频去审判每一个学生,让人脸识别去站每一次岗。当工具越界,就会从服务的帮手,变成了看管的监工。

第三,让组织真正成为人的组织。组织不是一个称号,而是实际的人开展实际的活动。我们的院系、班级、小组都不是一个僵化的空壳称号,而是一群一群“在一起”的人。我们建议各级领导、辅导员、学生干部带领学生开展体育训练,不仅是为了更灵活、更高质量地组织活动、管理训练,更关键的是,大学的管理一旦“遇事交给App”,省下来的是人力,丢掉的却是师生相处、同窗相伴的情谊与记忆。毕竟,辅导员陪着跑,是师生情;同学一起跑,是集体暖;当组织的温度回到操场,教育才能回到现场,才能真正“激发学生体育锻炼内生动力”。

要的是体质,不是打卡的数据:也谈570公里校园跑
(大学操场。图源:网络)

而这些恰恰是大学之所以为大学的东西。

所以,真心希望,我们的学校能够把组织的手伸出去,把信任给到学生,人心暖起来、聚起来,操场自然会热起来。

愿大学的操场,不再有打卡的提示音,而是运动的欢笑和训练的号角;

愿四年之后,学生们记住的不是“570公里”“步频100”的合格线,而是和老师、同学一起挥洒汗水的温情;

愿570公里跑完,留在他们身上的,是一副好身板,也有一辈子的好习惯。



来源丨“湘江论见”微信公众号

作者丨萧向光




责编:赵泽琴

一审:秦慧英

二审:张权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声明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