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于山河草木间叩问人心——读未名湖先生生态散文有感

李文锋    

文/ 李文锋

很少有文字,能在新媒体碎片化的阅读环境里,让人愿意停下滑动的手指,反复回望。蔡昌顺以笔名“未名湖”,在新湖南、红网等平台刊发 60多篇散文,多篇实现百万级传播,《风过天池》《澧水,澧水》《一窗开天地》等篇目刷屏网络,成为当代生态散文极具代表性的新媒体实践。

当下散文创作常常陷入两种困境:一部分沉溺私人情绪的反复絮叨,格局拘于自我;一部分堆砌宏大叙事,满纸口号,脱离烟火人间。未名湖的散文跳出这两种窠臼。他落笔武陵山脉、澧水两岸、烟火人间,写草木生灵、山川风物、人与环境的关系,最终照见世道人心,把自然观察、乡土人事与家国情怀融铸于一体。梭罗说“荒野蕴藏着这个世界的救赎”,于他笔下,湘西北的山河草木、张家界的温暖人间,便是叩问生命、反观时代的一面镜子。

这份写作力量,根植于厚重真实的人生阅历。他曾履职桑植八大公山管理处处长、市林业局局长等职,长年驻守山林一线,亲历生态保护的种种实践;又历任乡镇党委书记、副县长、市广播电视台台长、市卫健委主任等岗位,既熟稔基层世间百态,也深谙新媒体时代大众阅读心理。多重身份赋予他独特的写作底色:他不是走马观花的采风过客,而是土地的亲历者、见证者。澧水的浪涛、八大公山的密林、南滩草甸的寒风、江垭林场的杜仲,皆为亲见亲感。自然风物只是文本表象,藏在山水背后的人间冷暖、生命哲思、时代变迁,才是散文真正的内核。

《风过天池》里天鹅起飞的二十七步,是解读他创作的一把钥匙。

“一步,两步,水花碎裂,翅膀半张,身子前倾,似在推开一扇沉重的门。门难开,它不停。九步,十三步,十九步,二十六步。第二十七步,蹼爪狠狠一蹬。水面裂开,它离水低飞。”

这个细节并非文学虚构,来自土家族护场员老庹蹲守草甸的真实记录。打动作者的,不是天鹅翱翔之后的优雅,而是起飞阶段笨拙挣扎的模样。“打动我的不是优雅,是笨拙。”二十七步贴水助跑,跌撞、费力,方才换来腾空而起。这一幕很容易照进普通人的生活:学子伏案题海的煎熬,创业者默默耕耘的蛰伏,无数平凡人无人喝彩的坚守,皆是属于自己的“二十七步”。生态书写不再是遥远的湿地科普,转化为普适的生命寓言。

而他并未把成功简单归于个体的拼搏。“风不是运气。是水汽,温差,山势,节令,鸟道,人心,政策。缺一不可。高飞,不是飞鸟一己之力。”天鹅能够展翅,离不开退牧还草的生态修复,离不开老庹日复一日的观测记录,更有少年阿龙的选择—— 原本打算外出打工的他,目睹天鹅起飞,选择留守湿地,把手写档案整理成电子资料。生态修复从来不只是种草护水,更是一代人的抉择与成长,还有代代的持续接力。“御风必先奔跑,高飞必先贴水;困,不是终点,是风尚未抵达。”这已不是简单的生态表达,而是照亮人心的一道哲理光芒。

同样动人的还有《路灯杆里的三角梅》。一株三角梅钻进十二米高的路灯杆狭缝,耗费八至十年,仅凭杆顶漏下的一缕微光,默然向上生长。幽暗管道里漫长的沉潜,让人联想到屠呦呦数十年埋首实验室的坚守。作者并不直白说教,只是静静描摹草木生长的姿态,读者自会从中照见逆境之中奋力向上的自己。物的韧性,与人的坚守,在此悄然共振。

细节是散文的血肉,也是他“在场写作”最有力的证明。正如苇岸所言:“写作,就是去亲历,去看见,去感受。”

写杜仲,伸手拉扯树皮,细密绵长的白丝缓缓延展,“像拉长的麦芽糖,又像蜘蛛新吐出来的细丝”。这一缕丝,既是植物的特征,也隐喻山里人斩不断的精神根脉。写老陈师傅炒制杜仲茶,青叶入铁锅发出细碎的滋啦声响,恍如河水拍打河滩顽石,听觉记忆与乡土记忆浑然相融。人物塑造更是惜墨如金:老庹口袋揣着卷边的旧簿本,巡护员老卓手背布满树皮划伤的旧疤,炒茶的老陈手掌厚茧深陷,纹路浸着洗不去的茶渍。无需大段外貌铺陈,一件旧物、一道伤疤,人物便稳稳立住了。

《我的澧水,你的河》开篇,五岁孩童在河边意外落水,一口混着泥沙与鱼腥味的河水,成为作者与澧水一生的精神契约。没有华丽辞藻,一个鲜活的生命瞬间,便将一条大河刻进个体生命。《马桑灯台》则把目光投向大时代缝隙里的普通人:贺锦斋奔赴沙场,妻子戴桂香守着漫长岁月,年年收集马桑叶片。后人打开木箱,层层叠叠尽是干枯的马桑叶,箱底留存旧时歌谣,可谓“一叶一念”。宏大的革命叙事落于一箱枯叶,让史册少有记载的平凡守候,拥有沉甸甸的重量。

生态散文极易落入“见物不见人”的误区,一味描摹山水风光,却忽略栖居其间的众生。未名湖的可贵,在于始终保有万物共生的人文关怀:写山河草木,终究是写人;书写生态,亦是叩问世道人心。

《澧水,澧水》纵览八百里长河,串联地质演化、远古人文、屈子行吟、土司旧事、红色星火,再到当代水电站建设、采砂破坏、退砂复绿。一条澧水,收纳自然史与人类史。文末俯身掬水,“喉间有古海的咸涩,有冰雪的凛冽,有稻花的清甜。有屈原行吟的孤高,有刘禹锡陋室的清响,有贺龙出征前回望的炊烟。” 自然与人文、集体记忆与个体感知,在此彼此交融。

他的书写并不一味美化田园山河,保有难得的现实清醒。他如实记录水电站改变河道带来鱼类衰减,无序采砂对河床的毁坏;即便生态修复推进之后,电鱼、毒鱼的顽疾依旧难以根除。

“河只管流。它管不了岸上人的手,管不了电鱼的船,管不了老人张不开的口。河只是河,人心的事,水替不了。”

不回避人的欲望与责任,拒绝把山野加工成浪漫化的桃花源,这份冷静,让文本拥有厚重的思想分量,这也是他“文以载道、道以生责”的赤子之心的深刻体现。

《一窗开天地》同样完成了宏大主题的落地。张藜于张家界写下“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在作者笔下,祖国不是空洞口号,“祖国是炊烟,是稻田,是溪流,是路上的那道辙。是每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活出来的样子。”家国情怀消融于烟火日常,让宏大叙事真正扎根土地。

语言层面,未名湖自成一格,有较高的辨识度。摒弃辞藻堆砌,朴实凝练,白描之中藏着精妙比喻。“树是站立的河流,河是躺卧的森林。年轮,本就是生命与时间相互雕刻的证据。”金鞭溪卵石,被视作湍流写下的箴言:刚强者易折,柔软者长存,圆润的卵石恰似一枚枚哲学句号。他善于把道理寄寓风物,不做居高临下的说教,就连山野茶农老陈朴素的感悟:“茶是好东西,可你不能指望一杯茶,它就能抵消三顿外卖两包烟的负债。”也原样纳入文本,保留原生的生活质感。句式长短交错,叙事舒缓,警句短促,兼具散文的温润与散文诗的余韵。

当然,六十余篇作品并非篇篇臻于完美。少数篇章铺陈开阔,收尾抒情略显用力;部分历史题材段落,史料充分,但个体生命的温度尚有拓展空间。对一位公务缠身,利用夜晚、周末坚持写作的作者而言,这样的瑕疵,瑕不掩瑜。

在新媒体流量常常依附猎奇与煽情的当下,未名湖散文的走红,是土地真诚、人文关怀与时代需求的多向奔赴。内卷时代,人们渴望从自然中获取精神慰藉,生态文明理念深入人心,大众既关心绿水青山,也渴求安顿内心的精神力量。他向外望见山川生灵,向内体察普通人的挣扎、坚守与期盼。天鹅的二十七步、路灯杆中倔强生长的三角梅、杜仲扯不断的银丝、澧水奔流不息的浪涛,共同构筑起独属于他的精神谱系。

利奥波德倡导“像山一样思考”,以长远宏大的眼光看待世间万物。未名湖先生以山河作书卷,以草木为文字,记录湘西北土地的生态变迁,叩问生命的价值。许多网络文字转瞬即逝,而这些扎根泥土、饱含真情的篇章,终将沉淀下来,成为一方土地鲜活的文学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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