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牧童短笛横牛背

文/曾康乐

湘北范塘曾，离洞庭湖不过六公里，是连绵温润的丘陵地带。我的童年，大半野趣都跟放牛紧紧拴在一起。放牛于我，是少年时光里第一件正经又满心欢喜的农事。前后两段截然不同的放牧岁月，长久留在记忆深处，一想起，耳边似还飘着牛背上悠悠的笛声。

最早是生产队集体放牧的年月。队里养着七八头牛，黄牛壮实，水牛力大。放这群牛是可以挣工分的活，两个人一组，一人照看四头，一天记八分工。一放暑假，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便主动揽下这份差事。天刚蒙蒙亮就赶着牛群出发，要走一个半小时，奔赴洞庭湖的滩涂。湖畔滩头芳草茵茵，是牛最爱的草场。我们随身带上午饭，等牛群安心低头啃草，便提着镰刀割下鲜嫩青草，堆上牛车运回存放，留待冬日百草枯黄时当越冬草料。

湖滩的草场，各队素来默守各自的地界。这片是范塘的，那边便是兴隆村的。孩童哪能时时守得住这些无形边界，见哪一处水草丰茂，便赶着牛往那边去，纷争也常常由此而起。古人说“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宋·雷震《村晚》），那本是闲适的图画；可真正的湖滩上，除了笛声，还有争草护场的吆喝与推搡。又有诗云“牛背无人卧，儿童自唱歌”（明·高启《牧牛词》），写的是牛背上的自在，可我们那时的牛背，驮着工分，也驮着一群孩子初初学会的守护。

还记得一回，我们寻到一处长势极好的草地，正安心割草，邻村几个后生匆匆赶来，出言驱赶，争执之间还推倒了一同放牛的伙伴。我心知硬碰硬难免吃亏，假意应承退让，一个眼色和同伴默契配合，巧转到对方身后将其制住，好好捍卫了我们放牧的权益。事后回村禀告队长，队长说，湖滩本没有严苛划界，向来是谁先到谁便可在此放牧。自此之后，我们外出放牛身上常备木棍，再遇上无端挑衅，便敢于挺身守护生产队的草场与属于我们的权益。那湖滩上的争执，是山野教给少年的一堂课——要热爱草场，也要守护本分。

可那回真正让我记到如今的，不是木棍，也不是那场推搡本身，而是一头牛。

队里有一头老水牛，通体墨灰，唯额心一撮白毛，像谁拿粉笔点了一下。它角根粗壮，角尖微微上翘，走路不紧不慢，眼神温吞，平日最不惹眼。别的牛低头啃草，它也低头；别的牛卧水纳凉，它也卧水。我常牵它去水边，它便把宽厚的背脊低低伏着，任我爬上去，再慢慢直起身来。我横坐牛背，脚丫垂在它肚皮两侧，它走一步，我晃一下，像坐在一条慢船上。我割草割累了，就靠着它的脖子打盹，它也不恼，只把尾巴慢悠悠地甩着，赶那些不知趣的牛蝇。日子久了，我总觉得它听得懂我说话——我说“走”，它便抬脚；我说“停”，它便站住；我什么也不说，它就陪我站着，一同看湖滩尽头那线灰白的水光。

那日冲突再起。邻村几个后生又来驱赶，言语不善，推搡间动了手。我们几个孩子被逼得步步后退，木棍握在手里，到底人小力薄。正乱作一团，忽听得身后牛蹄踏地，闷闷的，一下，又一下。那头额心带白的老水牛不知何时离了牛群，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它平日里温吞得像一团旧棉絮，可那几步走得极稳，角尖微微前倾，脖颈的筋肉一条条绷起来。走到近前，它也不叫，也不奔，只把头一低——那对粗壮的牛角便抵住了最前面那个后生的腰，轻轻一挑。后生整个人被顶得离了地，翻倒在草滩上，滚了两滚，爬起来时脸都白了。其余几个愣在原地，再不敢上前。老水牛也不追，只往我们几个孩子身前一站，低头啃了一口草，慢条斯理地嚼着，尾巴照旧悠悠地甩。

那一刻，湖滩上静得出奇。风从洞庭湖那边吹过来，草浪一层层伏下去又起来。我站在它身后，忽然觉得这头平日不声不响的老牛，背上驮过我的童年，角上还替我挡过风雨。后来我常想，牛这东西，憨厚是真憨厚，可它认人。你待它好，它不言语，都记在角上、记在蹄下、记在那一步一顿的走里。那一角顶出去，顶翻的是挑衅，立住的是我们这群孩子心里刚刚冒头的底气。至于它当时究竟想些什么，我至今也说不上来——牛的眼睛太深，像一口井，你望进去，只望见自己的影子。

时光向前，八十年代，包产到户的春风吹到乡间。生产队解散，耕牛不再是集体所有，常常几户人家共有一头牛，按月轮流饲养放牧。再也不能成群结队长途远奔洞庭滩涂，大多就近在范塘周边的山野放牧。为防受人欺侮，我们几户养牛的孩童便相约结伴，三四头牛一同出行，三五人结伴同行，彼此有个照应，护着自家的耕牛。待到日子再往后，不少人家独自分到了耕牛，放牧又有了新光景。田里广种紫云英，紫莹莹的花铺遍田野，既是肥田的绿肥，又是牛极喜爱的肥美草料。这时节放牛便闲适许多：或是牵牛下田，任由牛静静享用鲜嫩的紫云英；或是挥镰割下一捆捆，运回圈中饲喂，连家猪也喜食这柔嫩的草株。

分牛到户那阵，我们几户人家抓阄分牛。说来也巧，那头额心一撮白毛的老水牛，恰恰分到了我们几户名下。它那时已不算年轻，步子比从前更缓，角根也磨得钝了些，可一见我走近，仍旧把背脊低低伏下来，像是记着当年那个横坐牛背的孩子。我们几户轮流照看它，轮到我家时，我割最嫩的草，饮最清的水，夜里还去牛棚看它一眼。它老了，不再下田拉犁，更多时候只是卧在坡上晒太阳，反刍着那些过去的草料。我坐在它旁边，有时吹两句短笛，笛声断断续续，它便侧过耳朵来听，尾巴轻轻一甩，算是应和。

再往后，时代大步向前，农业机械走进田野。犁田、收割，全都交由农机完成，曾经相依相伴、助力岁岁春耕秋收的耕牛，慢慢退出了农事的主场。乡间少见耕田的役牛，留存下来的大多成了菜牛。而那头额心带白的老水牛，终究没有走上菜牛的路。它在我们几户人家手里安安稳稳地老去，老得牙口松了，走路也喘，最后是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卧在牛棚的干草上，安安静静地没了气息。它这一生，年轻时拉过犁，驮过牧童，中年时还在湖滩上替我顶翻过挑衅的后生，晚年却什么也不用做了，只晒晒太阳，听听笛声，把一生反刍完。没有为人类服务到最后一刻，倒像是它应得的福气。

耕牛渐渐淡出了范塘的现实田园，却怎么也走不出我的记忆。我总记得洞庭湖畔漫滩的青草，记得油茶坡上的野趣，记得湖滩上那场推搡，更记得那头额心一撮白毛的老水牛——它低头一顶，然后若无其事地嚼草；也记得它老了以后，卧在坡上听我吹笛，耳朵侧过来，尾巴轻轻一甩。古诗里写“牧童短笛横牛背”，我如今再读，读出的不只是闲适，还有牛背上那个孩子的来路，和一头老牛安安稳稳的归途。牛背上的童年，吹着吹着就远了；可那笛声，风一吹，仿佛还在。

编者荐读：一头额心带白的老水牛，驮过牧童的童年，也在湖滩冲突中低头一顶，替孩子们挡下挑衅。曾康乐这篇散文，从生产队挣工分的集体放牧，写到包产到户后几户共牛、紫云英田里的短笛时光，再到耕牛退出农事、老牛安然老去。文中引雷震“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高启“牛背无人卧，儿童自唱歌”，闲适与争草护场的吆喝并存，写出乡野教给少年的本分与底气。牛背上的童年远了，笛声却仿佛还在风里。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中国乡村》杂志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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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岳阳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