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炉忆旧岁，烟火暖流年

作者｜刘柳奇

每到下雨、下雪的天气，我坐在温暖的家中，望着窗外的雪花和淅淅沥沥的冷雨，闻听着呜呜作响的北风，心底总会涌起一种莫名的幸福感。人居天地之间，不愧是万物之灵，凭着独有的智慧与勤劳的双手，造出一方四季恒温的居室，将漫天雨雪阻隔在门外。

每每此刻，儿时在双峰山区老家围炉取暖、邻里围坐闲话家常的旧日光景，便会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温柔又滚烫，让人满心亲切与暖意，久久回味。

我的老家，在双峰一处偏僻的山区村落。这里地势偏高，山风凛冽，每到冬日便寒意深重。旧时家里只有几间朴素的土坯老屋，是最传统的老式农房，墙体单薄、密封性差，门窗缝隙处处透风，一到寒冷冬天，山野的冷风便顺着缝隙钻进屋里，四处浸凉。

老屋的客厅一室多用，既是家人日常起居的厅堂，也是做饭取暖的厨房。屋内砌着两座各司其职的土灶，一为柴火灶，一为炭火灶，承载着整个家庭的冬日烟火与日常三餐。炭火灶坐落于厅堂右侧，紧贴东南两面墙壁，是冬日取暖的核心。整座灶台从地面向下挖坑筑成，侧边特意预留了出灰与通风的小坑，平日里盖上木板遮挡，既整洁又能调控火势。炭火灶一角深埋着一口老铁缸，常年储满清水，借炭火的余温持续恒温，全家人洗脸、洗脚、洗碗的生活热水，全都依靠这一口铁缸维系。

炭火灶的四周，用细腻的黄土细细夯实，筑起一圈坚实又平滑的灶沿。寒冬腊月，晚风刺骨，一家人围炉而坐，双脚轻轻踩在温热的黄土灶沿上，暖意顺着脚底蔓延全身，瞬间驱散满身寒凉。为了取暖更舒适，我们还会在炭火灶上放置一个竹篾编织的笼子，笼面铺上一层薄薄的布毯，双手探入布毯之下，炭火的温热马上萦绕周身，从头到脚皆是融融暖意。

厅堂靠东墙的位置，便是家用的柴火灶。两个灶上都悬挂着一根可自由伸缩、随意锁定的木质吊钩，是农家做饭的得力工具，我们当地乡下人都唤它苍龙钩，可悬吊铁锅，承重烧水、炒菜、煮食，灵活又实用。柴火灶的角落，常年堆叠着一垛垛干燥的柴火，那都是我们平日里去往猪婆大山捡拾回来的树枝、松毛、杉条等，成捆码放着，那是冬日烟火必需的储备。日常三餐炒菜、应急用火全靠柴火灶，而漫漫冬夜的取暖休憩，我们则大多围坐在温暖的煤炭火灶四周。

那个年代的乡村，没有如今繁多的娱乐方式，入夜之后山野寂静，街巷冷清，几乎没有户外消遣活动。但乡村的冬夜，从不会冷清落寞。每当晚饭落幕，天已全黑，沧伯、道叔、湘伍、大篾匠等一众相熟的街坊邻里，总会踏着晚风如约而至。

众人围炉落座，沏上一壶粗茶，炉火融融，茶香袅袅，一场热闹的“讲白话”便拉开了序幕。主题多是代代流传的古代戏文与经典故事。《封神榜》的神魔奇幻、《三国演义》的乱世风云、《隋唐演义》的英雄壮志、《水浒传》的江湖侠义、《聊斋志异》的鬼魅温情，古今轶事、江湖百态，皆在炉边娓娓道来。

在一众围炉而坐的乡邻之中，主讲多是我的父亲。他记性很好，口齿清楚，长长的古典故事被他拆分得层层递进、跌宕生动，恰似如今循环播放的电视连续剧，每晚定时开讲，一段一章、娓娓叙来。我对文史的热爱，便是在这一夕夕的炉边闲谈中悄然萌芽、生根生长。

年少的我，总乖乖依偎在炉边，坐在靠墙角的最里面，听得全神贯注、目不转睛。每当故事讲到惊险诡异、惊心动魄的桥段，心底便不由得心生怯意，慌忙把踩着灶沿的双脚收回，高高搭在板凳之上，惴惴不安，总害怕黑漆漆的凳底，会突然钻出异兽鬼魅。

若是聊至夜深，母亲便会悄悄移步柴火灶边，从温热的柴灰里翻掏出几个提前煨好的红薯。经过柴火余灰慢慢焖烤的红薯，外皮焦黑崩脆，内里软糯，金黄流蜜。围坐众人分食，热气裹着清甜，一口下去满口鲜香。如今尝遍精致美食，却再也寻不回当年柴火煨薯的纯粹香甜。

除了听故事、吃煨薯，炉边还有最具童趣的手影游戏。大人们兴致来时，便借着煤油灯跳动的光亮，以十指为形、以墙壁为幕，随意变换手势，借着灯光投影演绎百态模样。十指翻飞间，栩栩如生的狗头、展翅翱翔的老鹰、乖巧可爱的小兔一一映在土墙之上，形态灵动、惟妙惟肖，起落开合皆有姿态，丝毫不输专业的皮影戏表演。

窗外北风呼啸，雨雪纷飞，山野万物沉寂在凛冽的寒冬里，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动物的嚎叫与嘶鸣，森森的瘆人。土坯老屋之内，一屋烟火，温柔了我整个年少时光。

岁月辗转，如今的我，身居暖室，可每当雨雪落、北风起，心底惦念的，始终是老家那两座老灶、那一炉炭火、那群淳朴乡邻，还有藏在烟火里，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旧岁。

责编：杨思

一审：杨思

二审：易禹琳

三审：文凤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