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糯香外婆年

作者|张勇

冬日晨起，岳母给我蒸了一碟热糍粑（年糕），粑粑软糯通透，一口咬下，温热的糯香在舌尖化开，丝丝缕缕，清甜不腻。

这熟悉的味道瞬间穿过岁月，将我拉回老家洞庭湖畔的南县乡野，拉回当年外婆家热气蒸腾、年味滚烫的旧时光里。

我的家乡依傍着八百里洞庭，水乡人家的年，从来不只是喧嚣的锣鼓，而是一缕绕梁不散的糯米醇香。在儿时的记忆里，进了腊月，年的脚步就愈发近了，村里家家户户便开始筹备岁末年味，打糍粑便是洞庭水乡最隆重、最热闹的年俗。

一方老旧的碓窝子（石臼）、几根新鲜杨木杵、一甑雪白糯米，便能捣出一整个冬天的温热欢喜，也盛满了外婆最质朴温柔的疼爱。外婆总说，糍粑圆圆满满、软糯香甜，是洞庭农人一年丰收的收尾，也是新年岁岁平安的期许。

每至年边，她便早早忙碌开来。头天夜里就精心挑出颗粒饱满的新糯米，反复淘洗数遍，浸在清冽的井水中，让米粒吸足洞庭水乡的温润水汽。待到次日清晨天光微亮，炊烟袅袅之时，便将泡得莹白透亮的糯米捞出沥干，满满码进竹甑子（竹制蒸笼），架在柴火灶上用猛火细蒸。

柴火噼啪作响，灶火明明灭灭，暖黄的烟火气漫满农家小院。氤氲的热气裹着纯粹的米香，丝丝缕缕飘出院落，萦绕在田埂巷陌间。半个时辰过后，竹甑开盖的瞬间，白茫茫的热气轰然腾起，蒸熟的糯米粒粒饱满透亮、软糯晶莹，温润的米香扑面而来，那是独属于洞庭腊月最治愈的年味。

大人们早早备好洗净的青石臼，这是祖辈传下的老物件，常年打糍粑，石臼内壁温润光滑，浸满了经年的糯香与烟火气。滚烫的糯米悉数倒入石臼，热气袅袅升腾，冬日的寒气瞬间被驱散殆尽。几根刚从湖边杨树林砍下的新鲜杨木杵，质地温润柔韧，握在手里带着草木的清香，便是打糍粑最好的器具。

村里的青壮劳力闻声而来，三五人围立石臼旁，伴着地道悠扬的“吼哈吼哈”的洞庭调子，开启最热闹的捶打时刻。木杵起落铿锵，节奏整齐划一，伴着乡亲们淳朴的唱腔，成了腊月最动人的乡音。众人合力将深陷石底的糯米糊高高挑起，奋力砸回臼中，一挑一砸、一揉一碾，力道沉稳，配合默契。

起初分明的米粒，在反复捶捣糅合中，渐渐褪去颗粒轮廓，慢慢融为一体，化作一团细腻绵密、柔韧黏糯的米膏。轻轻一扯便绵长牵丝，温润洁白如同凝脂。待糯米捣得均匀细腻、软糯劲道，众人便合力将整团温热的糯米膏稳稳挑起，摔打到干净平整的案板之上。案板上提前抹了清亮的菜籽油，防粘又添清香。大人们娴熟地揉搓、按压、塑形，将硕大一团糯米膏分成大小均匀的圆饼、方糕，一块块洁白饱满的糍粑错落摆放，圆润饱满，寓意着洞庭人家岁岁团圆、五谷丰登。油香、米香、烟火香交织相融，小院里热气氤氲，人声笑语盈盈，年味便这般扎扎实实，落在了每一寸烟火日常里。

最欢喜雀跃的，便是我们那一群欢乐的细伢几（儿童），守在石臼旁，目不转睛盯着滚烫软糯的糯米团，心里藏着按捺不住的馋意。趁着大人们全力捶打、说笑热闹、无暇看管的间隙，我们便踮着脚尖，飞快伸手从石臼边缘揪下一坨温热软糯的糯米团，火速塞进嘴里。刚捣好的糯米滚烫灼人，烫得我们舌尖发麻、嘴巴不停咂吧鼓腮，眉眼却藏不住满心的欢喜。哪怕烫得直跺脚，也舍不得吐出嘴里这份香甜，一个个呷得嘴角沾着米浆，脸蛋热腾腾的，狼狈又快活。

外婆总站在一旁含笑看着我们这群调皮捣蛋的细伢几，嘴上轻声嗔怪着“慢点喽，莫喔哒喽（别烫着）”，语气温柔又宠溺，没有半分真正的责备。她一边抬手轻轻拦着我们莽撞的小手，生怕滚烫的米团烫伤我们，一边又悄悄转过身，趁着无人留意，细心揪出一团最细腻温热的糯米糊糊，轻轻递到我的手心。

那一团糯米，带着石臼的余温、柴火的暖意，也带着外婆独有的温柔。她的掌心布满常年劳作的薄茧，却格外轻柔温暖，小心翼翼帮我拢好软糯的米团，轻声叮嘱我慢慢吃。旁人热闹喧嚣、捶打声声，她的目光却始终温柔缱绻，只静静偏爱、独宠我一人。

岁月流转，洞庭湖水岁岁涨落，乡野年味几经变迁。如今城里的糍粑花样繁多、精致规整，机器量产的软糯口感不差分毫，却再也吃不出儿时外婆家的烟火气息，寻不回那年腊月最纯粹的欢喜。

原来世间最动人的年味，从不是喧嚣的盛会，而是故里的烟火、亲人的疼爱。那一季温热的糯米香，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骨血，成为一生难忘的乡愁底色。

那些被外婆温柔呵护的童年时光，那些洞庭湖畔热气腾腾的岁岁年年，温润了往后漫长的岁月，也让往后每一个寒冬、每一个新年，都心怀温暖、岁岁念安。

时光匆匆，流年不语，外婆早已远去，旧岁不复重来。唯有这一缕不变的洞庭糯香，年年岁岁如期而至，替我留住故乡的烟火，留住慈祥的外婆，留住再也回不去的纯粹童年，成为我余生漫长岁月里，最温柔、最绵长、最暖心的念想。

作者：张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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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