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墓茔前的烛光

文|范良君

墓地下方的石梯分作三个层面，每层二三十级石梯不等。刚从车上下来，面向左宗棠墓地那一刻，烛台上那闪亮的红就进入了我的视线，以为是电子技术的效果哩!

烛台背后是与它一般身高的祭台，一束束金黄色的菊，彩纸包着，在上面摆放得整齐；一座座菊的“篮”、菊的“圈”，静静地伫立墓茔两侧，守望着祭台上她们的儿女，目不转睛。

竟然，我看到祭台的正中央摆着那适合在火车车厢桌台上“厮杀”的象棋了!似有棋手刚在上面较量过，棋盘上，“兵”过了“河”，“炮”架在了“马”的身后哩!

不待我继续遐想，一小伙子行完礼，绕过我，来到祭台前，从书包里取出橘子，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摆放在业已有些拥挤的祭台上，满脸写着恭敬、虔诚。一瞬间，一股热流涌上了我心头。

终于，我有了观察墓地全景的时间。

首先是墓碑。正中间那竖着的一行字是：

皇清太傅大学士恪靖侯左文襄公之墓。

因为去过大王山的曾国藩墓，我在心底比较俩墓碑的异同。“恪靖”俩字是曾国藩墓碑上没有的。恪：恭谨；靖：安定，合在一起，是恭谨、安定疆土的意思。这是清廷对左宗棠领军出征新疆伟大功绩的肯定、褒奖。

墓地两侧那状似华表的望柱，与曾国藩墓拜台两侧用作界碑的“东阙”“西阙”一般高矮。上面也有字，是一副对联：

汉业唐规，西陲永固;

秦川陇道，塞柳长青。

也是对左宗棠收复汉代开拓、唐朝经营的“大西北”，并在那儿栽树修路功业的总结与颂扬。

新疆自汉以来就是中国领土，晚清国力衰弱，给了阿古柏集团及沙俄可乘之机，随着阿古柏集团在南疆100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割据，沙俄借机侵占伊犁，西北几将倾覆。左宗棠收复新疆，把这片土地重新纳入版图，粉碎了英俄在中亚的扩张图谋，击碎了列强分裂我国领土的算盘，奠定了今日中国西北疆域的根基。功在当时，利在千秋。

墓园是左公一以贯之的风格：简朴、务实，唯一觉得奢侈的，还是那菊，那橘、那棋盘、那烛光了!其实，从表达对左公敬爱、尊崇这一角度而言，比较当年左公奉诏告别兰州、与世长辞于福州任上时的情景，眼前所见就算不得什么了：

“光绪七年(1881年)，左公抬棺入疆次年，左宗棠奉诏回京。兰州官民得知，‘全城商铺歇业，万人空巷，汉、回百姓出城相送……沿途村镇百姓夹道叩送。’”

光绪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1885年9月5日)，左宗棠病逝于福州行辕：

“全城百姓闻宫保噩耗，无不扼腕深嗟，城中巷哭失声，军中将士纷纷设斋祭奠，哀痛万分。福州军政长官徒步护送左宗棠灵柩。”

为一位健在的，做了好事的人欢呼、鼓掌，对一位刚刚离世、为社会作过重大贡献的人表示深切悼念，这样的事情过去有过，今后还会有。今日我在墓地动容，左宗棠为自己国家、民族所作贡献巨大是实，更因感觉到左公的伟大，他的了不起。

“盖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这话出自《汉书·武帝纪》，收复新疆这“非常之功”，只有左宗棠这样的“非常之人”方能成就的。

左宗棠“非常”在哪?

“身无半亩，心忧天下”——墓园一侧“左宗棠生平陈列室”大门对联中这八个字给了我答案!

这八个字来自左宗棠年轻时书房中一副对联：“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用“身无半亩，心忧天下”来概括、总结左宗棠一生，他的品行、个性，一点也不为过。

“身无半亩”，虽一时无法用数据说明，一位与左宗棠没有任何亲属关系外国人的“白纸黑字”很有参考价值。他叫福克，是德国一洋行的工程师，1880年夏，只身前来哈密的左宗棠大营拜访，左宗棠留他在营房之中住了一个多月。福克后来在《申报》刊登的游记《西行琐记》里，记下了左宗棠“年已七旬，身在沙漠之地，起居饮食简省异常，内无姬妾，外鲜酬应之人”的“亲眼所见”，在表达了对左公勤勉、清廉的敬佩后，游记里福克留下一句分量很重的话：“清军若与俄国交战于伊犁，必获全胜”。

因为福克的“亲眼所见”，我想起1880-1883年四年间，左宗棠相继失去自己的发妻、长子、二女儿、四女儿四位至亲，年过六十的他没有以亲人的去世为理由离开远在兰州的任所半步，他的敬业、清廉，我以为是毋庸怀疑的。

左公的“心忧天下”，有左宗棠自己的诗词证明：

世事悠悠袖手看，谁将儒术策治安?

国无苛政贫犹赖，民有饥心抚亦难。

天下军储劳圣虑，升平弦管集诸官。

青衫不解谈时务，漫卷诗书一浩叹。

这是1833年，年届21岁的左宗棠第一次进京会试所作，满纸写着的是对民生、吏治、边备这些经世大事的忧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左宗棠的“忧”，是有“心”之忧，先天下之忧而忧。阿古柏集团侵占南部新疆10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已达十多年，李鸿章忧了，认为“对来自遥远西北的威胁可以退让，朝廷应当把有限的白银用在海防之上”。左宗棠据理力争，坚持决不放弃塞防，这“忧”是出之于左宗棠对整个国家的安危、命运的忧虑。

为解外敌觊觎新疆之忧，为新疆、整个中国的长治久安，他五次上书建议新疆“设行省、立郡县”;身居江表，心系西陲，1875年7月，“钦差大臣，监督办福建军务”的左宗棠继上书支持沈葆桢台湾建省提议后，又上折朝廷请求尽快成立统一节制全国海防、造船、练兵的“总理海军事务衙门”，“……刍荛(割草打柴人)之言，终难自默”，这一天，离他离开人世仅剩36天了。左宗棠在用他的生命向世人诠释何为“心忧天下”!

伊犁河谷物产丰饶，土地平旷，草场辽阔，更是战略要地，连接内地与中亚的黄金走廊。自1871年，沙俄盘踞伊犁七年之久，“美食”已经吃进口里，怎舍得吐出?在左宗棠收复南疆之后，沙俄出尔反尔拒绝交出伊犁，并加派78个连、12000兵力以示威胁，左宗棠的态度是“交涉不成，就武力解决”。落实到行动上则是西出玉门关，向前推进1500里地，将大本营由肃州(酒泉)迁至哈密。征途滚滚，那随军前行黑漆描金的棺木昭告世人的，是左宗棠“不复伊犁，决不生还”的意志与决心。

左宗棠的“忧”为什么能步步走在同朝为官者们的前面，与他的学识、胆略有关，更因为他的有国无家、有公无私的胸襟。左宗棠自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亮。我以为，他更像亦师亦友的林则徐。

坚持塞防海防并重，自己就得有领军出征新疆的考量，坚持对赖在伊犁不走的沙俄动武，自己就得有战死沙场的思想准备，左宗棠“心忧天下”的可贵，更在于他的“忧”不是停滞在口头上，有为国家与民族“分忧”的意志，并甘愿付出自己一切的决心。反之，没有挑重担、牺牲个人一切的思想准备的官员，且不说他琢磨不出行之有效的好主意，即使有好的“条陈”，也是不敢“上呈”的。

左宗棠坚持确保“塞防”时，六十有三，他坚持要与有意长期占领伊犁的沙俄“不惜一战”时，六十有八，在法军登陆台湾、封锁台湾海峡之时，七十有二的左宗棠向醇亲王奕譞提出挂帅出征的请求：“左相向晦来谈，仍是伏波据鞍之志。……请缨赴难，老而弥壮。”醇亲王奕譞“手记”是这样记载的。

“心忧天下”，字字千钧。左宗棠墓地前，我掂量出了这四字分量的重。

墓地上又磨磨唧唧了一会，正准备离开，见下面又上来一年轻人。手里把着香烛、花束什么的，先是行礼，接着点燃蜡烛，钱纸不多，是他在烛台后一铁桶里烧的。

忍耐不住，我开了口：“长沙的?”

“安徽。”

“啊？!”

本以为这里见到的一切，多是我们长沙人所为：秋菊、金橘、棋盘、香烛……左宗棠墓离闹市区不远，但也不近，导航显示从长沙南站过来还有十公里地呢!不说我来左公墓地次数有限，亲友中还有一次没来过的，一时觉得有愧墓中这长沙老乡了。

左宗棠实是将自己视作长沙人的。这位四岁就来长沙读书、生活，四十岁那年还在张亮基府里当幕僚，前后在长沙生活、打拼了四十多年，“老长沙”了!长沙实是他施展抱负的地方，不然，他不会考虑长眠在这跳马镇白竹村的。

移步至面对墓茔的方位，又将目光聚焦于烛台上那烛光了。

此时，墓茔身后的树木告诉了我什么：左公之墓实是被树木半包围着的，高耸的香樟、低矮的蜡梅，还有榆树、青竹，密密匝匝，像是半开的穹庐。那一色绿荫是红烛的背景。

烛光如此明亮！

作者：范良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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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