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 | 雪落在该落的地方

作者/张雪珊

（一）我见过一场最大的雪

我趴在窗台上看过，每一片都不一样

像一母所生的几个孩子

从同一个屋檐下出发

走不同的路，去同一个地方

它们穿过寒风的指缝

落在草垛上，落在瓦片上

落在，一个人来不及缩回的舌尖上

没有人说清它为什么

要用六个角走路。就像没有人说清

为什么同一场雪

落在不同人的肩上

有的很轻，有的却压弯了腰

我见过最大的一场雪

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

所有的路都白了

白得像一句，谁也不敢说出口的话

可你踩上去的时候

它实实在在地，替你喊了一声

（二）父亲那年冬天走了

雪落下来的时候，没人听见

新雪太松了

松得能把声音吸进去

像一个人，把所有的痛咽进肚子里

父亲走的那年冬天，雪很厚

院子里，静得能让我听见自己的泪水

我站在雪地里跺了跺脚

脚底下的声音

闷闷的，像被谁捂住了嘴巴

我明白那种闷

一个人把思念吞下去，不吭声

可雪知道，踩上去的那一下

它替你，又疼了一回

后来我见过很多场大雪

把整个村子，盖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太阳出来后，慢慢融化

地里湿漉漉的，拱出一层细细的绿

没人看见它怎么走的

可它确实走了

给人间，留下了一片辽阔的活路

（三）我喝过一碗化不开的雪水

雪化的时候，比下的时候长

屋檐上挂着一排排冰凌

在冬日的阳光下。滴答，滴答

像堂屋那口老钟

反反复复地，敲着寂静

雪化了，不往高处走

它往草垛钻，往地里钻

往冬茅草的根须里钻

往一个人的，骨头缝里钻

雪落下来的时候，是干净的

走的时候，把脏东西带走了

它没有留下自己

只留下一个，湿漉漉的

什么也没说的春天

我喝过一碗雪水

是母亲在清晨赶早接的，化在灶台上

雪水里，有她弯腰接雪的背影

有搪瓷杯磕在灶台上的，那一声脆响

有她递给我时，手心开的

那一小片，舍不得凋零的雪花

作者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中国旅游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发表诗文69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三部，现任职于湖南省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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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