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以成败定短长

文/曾康乐

清人沈德潜写过两句诗，我年轻时读罢不以为意，这些年却越咀嚼越觉得沉痛：“成败论古人，陋识殊未公”。以一时一事的输赢去给人盖棺，省事是省事，却实在是一种近乎懒惰的粗暴。可放眼四周，这懒惰的粗暴恰恰最流行：一个人站上了高处，他的偏执被说成果断，他的凉薄被说成通透，连他当年踩过的人、绕过的事，也一并被镀上一层“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金光；而一个人落了败，则连他曾经有过的坚守、善意与才华，都仿佛被结局没收了，只剩下一句“到底不行”。成败是一张太薄的纸，却常常被用来包住一个太厚的人。

一个人能成事，当然有他的本事。眼光、胆识、在关键时刻豁得出去，这些都不是凭空来的。但“能成事”和“值得被全盘效仿”之间，隔着一条需要认真辨认的沟。取得成果的路径千差万别：有人靠远见与实干一寸一寸凿开局面，也有人靠排挤、掠功、损人利己换得自己的跃升。本事是本事，德行是德行，结局的光亮不能倒着照亮过程里所有的暗角。

蔡伦便是一个例子。造纸一事惠及千秋，这份功业没人能够抹杀。但他身处宫廷倾轧之中，行事亦有党同构陷的一面，人格上的污点并不因纸的洁白而变白。宋徽宗更是把这种分裂推到了极致：治国一塌糊涂，朝堂失序，民力凋敝，终至山河破碎；可瘦金体一笔一画里的才情，又确确实实冠绝一时。你尽可以说他不是个好皇帝，却不能说他笔下那几行字不美。明代的刘瑾弄权乱政，史家唾骂，但书法功底过人是事实。这些例子说到底只说明一件事：人是一个个分开的抽屉，才华、事功、品行、手段各占一格，不能因为某一个抽屉里放着耀眼的东西，就认定其余抽屉里也都是干净的。

隋炀帝杨广，是更复杂的一层。大运河贯通南北，此后千余年“至今千里赖通波”，皮日休一边骂他“水殿龙舟”，一边不得不承认“共禹论功不较多”。运河是功，可修河的过程里，民力被驱使得近乎枯竭，那种“只懂得建功，不懂得惜力”的刚愎，同样是真实的。功在千秋，罪在当代，两者不但不互相抵消，反而同时成立。这恰恰是“以成败论人”最无力的地方：它只会问“成了没有”，却问不出“是怎么成的”“代价落在了谁头上”。

反过来，失败就更不是一张可以随意盖章的判决书。世上多少折戟，与能力人品无关，只是机缘未至、大势已去。个人的肩膀再硬，也扛不住时代整堵墙倒下来。

冯道常被当作反面教材。他历事四朝，侍奉近十位皇帝，欧阳修骂他“无廉耻者”，司马光斥为“奸臣之尤”。按“忠臣不事二主”的尺子量，他输得干干净净。可跳出那根尺子去看：他在相位二十余年，“以持重镇俗为己任”，清廉自守，用自己的俸禄赈济乡里，选拔人才时不重门第而重才业；契丹入汴时，他周旋其间，赎买被掳的士女，使他们得以还与家人团聚。在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丛林法则横行的乱世里，死节固然壮烈，但活下来做一些缝缝补补的事，未必就比死更容易，也未必就比死更没有价值。用一把只量“忠君”的尺子去量一个在废墟里捡拾人命的人，量出来的与其说是他的短，不如说是尺子的窄。

成败之所以容易骗人，还因为它天然携带一种“结果归因”的幻觉：赢了，便觉得每一步都英明；输了，便觉得每一处都愚蠢。培根在《论幸运》里说过一层意思：有些人的才能藏得很深，非遇到合适的风向不会显露；而另一些人的“幸运”，细究起来，往往不过是比别人更早嗅到了风向的变化。才能与幸运之间，从来不是一一对应的账目。至于那些为了赢而把手段也一并“赢”掉的人，韦伯在《以政治为业》里区分过“信念伦理”与“责任伦理”：前者只看动机的纯洁，后者却要为行为的后果负责。但现实里最坏的一种，恰恰是两种都不沾——既没有纯粹到不顾后果的信念，也不肯为自己手段里的冷酷承担伦理的重量，只拿“反正我赢了”当作一切豁免的凭证。成功可以证明一个人在某一局里赢了，但它没有资格代替道德判断，更没有权力颁发一张“此人处处可学”的通行证。

这并不是要走到另一个极端，去刻意抬举失败、贬低成功。那是另一种偷懒。真正需要的，不过是一点辩证的耐心：成者，看见他所长，而不掩其所短；败者，看见他所守，而不因其困顿便轻贱其全部。 一个人身上最值得学的东西，往往不在他赢的那一下，而在他在赢与输之间如何自处；同样，一个人最该引以为戒的东西，也未必在他输的时候才暴露，有时恰恰藏在他赢的姿态里。

说到底，人不是一道用“√”或“×”就能批完的题。功过分开看，才德分开看，结局与过程分开看，不是要和谁过不去，而是为了让自己在观人阅世时，少一点盲从，多一点清醒。看见一个立体的人，比造一个完美的神或踩一个彻底的鬼，都要难，也都更要紧。 而这份清醒落到实处，也无非是两句话：自己向上走的时候，别把手段走脏了；看见别人往下落的时候，别把话说绝了。长短在人身上，从来不是一场胜负可以盖棺的。

编者荐读：世人惯以成败论人：赢了便处处可学，输了便一无是处。本文从沈德潜“成败论古人，陋识殊未公”起笔，辨析本事与德行、结局与过程，借蔡伦、宋徽宗、隋炀帝、冯道等例，说明成功者未必处处可效，失意者亦非全盘皆输。文章不刻意抬举失败，也不盲目贬低成功，只求一份辩证的耐心：成时见其所长而不掩其短，败时见其所守而不轻贱其全。文风从容，观点鲜明，于观人阅世、自我立身皆有启发，值得一读。

作者简介：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湖南省汨罗市人。曾在岳阳市政府供职，后调任省物资厅。在省委办公厅工作过，担任过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长沙晚报》《齐鲁晚报》《岳阳晚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散文学会公众号、《中国乡村》杂志公众号、《海外文摘》《劳动时报》《现代家庭报》《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三百余篇。30万字的散文集《情满潇湘》已经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

作者：曾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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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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