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天赋

龙国庆

潇湘之野，零陵之壤。南接五岭，北引三湘。溪涧纵横而草木蓊郁，烟云吞吐而岩壑苍茫。柳子厚谪居十年，以幽峭之笔开微观之目；怀素僧醉书千纸，以狂逸之势破方圆之疆。山川有灵，必待其人而后发；文脉不坠，恒因继者而弥光。东安唐氏，少而失学，长而自奋，自号海天，志在穹壤。海者，纳百川而不辞其细；天者，覆万物而不遗其芒。以“海”观微，则一滴可藏瀛渤；以“天”烛幽，则一芥可映穹苍。此海天之所以为名，亦海天之所以为艺也。

当其少时，家山四围，无师可叩，无派可傍。然溪声即课，石理即师；苔痕即谱，鱼影即章。人见其伏地观蚁，不知其目中有千秋之运；人见其临流写叶，不知其笔下有万古之藏。年三十有二，《雏》鸣于京华，一纸入中国美术馆之藏；年三十有四，名列中国美协之籍，而足迹已遍六、七、八、十、十一、十三届国展之场。三十余年，不逐浪潮之涨落；百千昼夜，独守溪石之苍凉。世人以“自学”为憾，海天以“自法”为强。无法而法，乃为至法；不宗而宗，乃见真宗！

然海天之大，不在其能入国展，而在其能发一问：中国绘画二千年，写实之脉未尝断绝，何以“微观写实”一道，有实而无名，有践而无学？院体之精，止于“工”之誉；画匠之能，屈于“匠”之目。工笔者，或目为制作；写意者，独据精神之席。此非工笔之病，乃理论之荒也。海天于是沉潜溪涧，以石为证：溪中一卵石，水磨亿万年，其形也圆，其质也坚，其光也幽，其影也寒。王鲁湘见之而叹曰：“截断时间的众流，把亿万斯年流化的时空截面，纤微毕现于眼前”。此非“画得像”之谓，乃“以微观之真，叩永恒之门”之谓。石不变，而观石之人代代已变；水长流，而水中之天光云影，刹那即是千年。海天以工笔之“工”，转出文化之“精”与“微”；以溪石之“小”，托出时间之“深”与“远”。二千年微观写实之统，至海天而始有指称、有体系、有史论之基。此非“正名”而何？

正名既立，路径乃开。西方有“超级写实”之技：以镜头之目代人之目，以毫发之真掩心之真。海天不与之争锋于技，而与之对话于道。其法：弱线描之骨，融光影之魂；借伦勃朗之暗，照潇湘之幽；以印象派之光色，运院体画之精能。野凼沉绿，石上银白；秋月寒蓝，叶间冷金。背景融万有于一暗，主体跃一瞬于长明。此非“东方超级写实”之复制，乃“东方微观写真”之独造：以民族之眼观物，以诗性之笔写实，以禅意之心定格。评论者至谓其《老娘》一作，“不比罗中立之《父亲》差”。工笔之笔，能刻出油画之魂；中国之线，能担起人道之重。此一语，足破“工笔无精神”之千年偏见。而袁隆平组画《魂牵梦萦》四联入第十三届国展，以微观之眼捕稻穗下沉思之容，以精微之笔传大地赤子之神，则又证此路径不惟可写溪石之幽，亦可载时代之重！

海天之异于众者，尤在“越界”。千年画人多矣，能画者未必能思，能思者未必能史。古今工笔画家“失语”于学术，海天偏以此“画匠”之门之“入场券”也！于是以画家之手，执史家之笔：主持国家社科项目《中国工笔画研究》，主撰《中国工笔画史》，开中国美术史全面系统清理工笔画史论之先河。巨著探显微，写真成美学，史论流变通今往；踏青挥工笔，写实续传统，创作实证谱新章。其论曰：“工笔画之复兴，非独‘画’之繁荣，更须‘理’之健全、‘史’之归真”。以“人民性”为核，以“民族性”为魄，以“当代性”为用，使工笔自“旁支”“技法”之位，返于中国画叙事之正席！此非一画家之“越界”，乃一画种之“归位”！

永州非通都大邑，而海天以一人之沉潜，聚一域之群力。“工笔湘军”之中，海天为中坚；“永州现象”之成，海天为先驱。画寻潇湘，深入舜皇之谷、柳子之庙；东方微观写实之室，讲学不辍，还画于民。柳宗元以贬谪之身，发永州山水之幽；海天以布衣之身，发永州工笔之光。柳以文字战，海以画笔应。千年而下，潇湘之“微观审物”一脉，不惟不绝，且以工笔之新面，彰于全国之视场！

若夫总其成而观之：海天非开宗立派之教主，而为范式提供之强者；非以宣言鸣世之人，而以实绩立身之猛士！其画，工而能深，实而能虚，精微而能苍茫；其学，画而能史，技而能道，一己而能一科；其功，以一人之溪石，开一域之山川；以一笔之精微，争一画之正席。海天一色，非天吞海，亦非海没天，乃海之尽处天始阔，天之垂处海愈深。以微观之眼观之，则一石一水，皆具海天之量；以海天之量观之，则千载一瞬，皆在溪声石影之间！

歌曰：

潇水之涯兮湘之阳，

有石磷磷兮水中央。

谁其拾之兮海天长，

纳微入巨兮工中藏。

千载无名兮今有章，

西风东渐兮我自强。

石不烂兮水不亡，

海天不老兮

微观长青照四方！

作者：龙国庆

责编：黄柳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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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