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125）︱第十三章第四节 仇人咫尺，鹰弹惊城

正在这时，曹伯实急匆匆地跑出来，走到夏汝弼身边，低声交谈着什么，不时朝王夫之这边望几眼。

王夫之马上意识到马衿升出事了，立刻对李国相道：“国相兄，我有急事得离开，一会儿再来帮你。”言毕，也不等李国相反应，快速跑到曹伯实身边。

“怎么啦？”王夫之急忙问道。

“我跟汝弼老弟说，楼上有重伤病人，头部正在出血，请他快去看看。”曹伯实急道，“可汝弼老弟说，这里大都是重伤病人，出血的人多着，他不去。”

夏汝弼的确忙得不可开交，他身边放着三个大药箱，一个里面堆着银蓖、磁烽、通脓管、喉针、舌压、钩针、治管等器具，另一个里面放着药布、药棉、药巾、药带、药袋、药包等，以及敷、贴、吸、灌、熨等药物和器具。据说，这些药物与器具还是桂王府派的宫医带来的。桂王府总共派了六名医士和医女，其中四名在衡州郡学旧址那边，朱啸虎的“得善楼”成了临时医疗中心，至少有四百多伤员在那里接受治疗。

尚德客栈只有一百二十余名，李国相还没有登记完成。原来这里只能容纳七十余名伤员，现在客栈后门新开了一个医疗点，收进来数十名伤员，夏汝弼和王夫之等都在这里忙碌。

“汝弼兄，我们知道你特别忙也特别辛苦，但楼上病人特别重要，特别特别重要。”王夫之连说多个“特别”，并急切说道：“这个重病人，身份特殊，是我和大哥刚才冒死送来的。”

夏汝弼正在用各种灸法给几名伤员治疗，一会儿拔火罐，一会儿拔管子，一会儿吸筒，忙得大汗淋漓的，一般人说话，他都懒得理睬。但王夫之如此郑重其事，反复强调，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王夫之，仿佛要确定一下，眼前是不是王夫之一样。然后，他也不说话，跟着曹伯实就走。

王夫之立刻跟在后头。

夏汝弼来到二楼最里头的一个单间，见到王介之与刘子参正一左一右抓住马衿升的手。姜善棋也在一旁，她回到尚德客栈，立即找到桂王府派来的宫医，将扭伤的脚涂上药，绑上药布后，她感觉好多了，刚刚能走动了，就默默来到马衿升这里。

“介之兄好。”夏汝弼冲王介之和刘子参点点头，让他俩放开手。

马衿升突然怪笑一下，喊了一声“成功了！”然后用力去抓头上的绷带。

夏汝弼让王夫之和曹伯实按住马衿升，他查验了马衿升的头部、眼睛和脖子，撬开马衿升的嘴巴，把其舌头拉出来看了看，然后把了一会儿脉，喃喃道：“受外力猝击，脉象轻浮。躁火攻心，神志迷钝，须借外力重击，以毒攻毒。”言毕，夏汝弼伸出中指和食指，吸一口气，猛地给了马衿升右边太阳穴一栗凿，发出清脆的“砰吱”声。紧接着他又往马衿升左边太阳穴狠狠地敲了一栗凿，同样发出清脆的“砰吱”声。神奇的是，这两栗凿敲去，马衿升顿时安静下来，脸上的苍白慢慢现出红润来。

王夫之屏住气，紧张地观察着。

曹伯实和刘子参也目不转睛地看着。

姜善棋则漠然地望着楼顶板。

王介之站在门口，监视外面的情况。

夏汝弼让曹伯实端来一碗清水，喝一口，喷在马衿升脸上，然后闭上眼睛，在马衿升的脑门上念了一段咒语：“心阳上亢，心跳气急，心弦不齐，心律错动，当以黑紫意念贯于青灵、少海、神门少阴心经；神疲力倦，腰酸腿痛，烈焰烧脑，上逆下陷，当以中黄意念贯于隐白、大都、太白足太阴脾经……噫唉噫唉。”

这一套治疗下来，累得夏汝弼大汗淋漓。

王夫之急道：“此症如何，有性命之虞否？”

夏汝弼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会儿，道：“命无大碍。此人遭暴力猝击，遭击之下，未当正视。内心狂奋，气冲脑门。血流急溅，伤上加伤。既未亡，当有命。然记忆戮伤，恐难复矣。”

“什么？记忆戮伤难复？”王夫之惊道：“何谓此症？”

“即伤者愈后，记忆恐失矣。”夏汝弼说完，叮嘱王夫之快快安排人去熬姜汤一锅，拿薰草一束：“喂之，熏之。两个时辰后，夏某再来复验一遍。”

夏汝弼说完，转身走向尚德客栈后面的医疗棚，发现张纯熙在一个担架旁发呆，便径直走了过去。

一场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雨过后，衡城的天空并未明朗，枪炮声虽然稀少了许多，但依然没有停息。大雨使空气中的潮湿更重，浑浊的味道粘在每个人的鼻孔上，异常难受。

“这家伙失忆？倘若如此，留他何用？”王夫之自言自语。

王介之、曹伯实、刘子参和姜善棋也一个个怔怔地看着马衿升，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嘿嘿，‘鹰弹’威力好大。”突然，马衿升冲大家笑了笑，道：“成功喽，成功喽！”马衿升说此番话时，表情自然而安静，没有以前的狂躁与不安。

“‘鹰弹’威力？”王夫之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马衿升，“爆炸，在哪里爆炸？”他喃喃道。

突然，王夫之眼睛瞪开，大喊一声：“在桂王府爆炸？”他凑近马衿升，引导性地问：“‘鹰弹’在桂王府爆炸，威力好大？很吓人，是不是？”

“桂王府？……桂王？”马衿升亦瞪大眼睛，像在努力回忆什么。但搜索了好一会儿，徒然道：“桂王……嘿嘿，爆炸，好大，好大，成功喽，嘿嘿……”

王夫之看着马衿升，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他对曹伯实低声道：“汝弼老弟言他愈后记忆恐失，从目前来看，记忆应能恢复。大家切切小心。待恢复一点，可再问些重要事情。只要他能零碎地复现记忆，都是极有用处的。”

这时，王介之端来了一锅姜汤。

姜晓书拿着薰草和药碗跟在后面。突然，姜晓书尖叫一声，手中的薰草和药碗掉在地上，眼睛惊恐地盯着马衿升，战战兢兢道：“仇人……这不是仇人吗……孽种！畜生！……”说完，她奋力扑过去，死死地摁着马衿升的脑袋：“我要咬死你，咬死你……”

王介之端着的一碗姜汤“啪”地掉在地上，溅起的姜汤泼了马衿升半个身子。

王夫之和曹伯实都惊住了。幸亏刘子参还算冷静，他抢先抓住了姜晓书，然后，大家合力把姜晓书拉开。

王介之很自责，狠狠地拍了一下脑门。他一时忘记了姜家与马衿升的血海深仇。看到姜晓书上来，便让她拿着薰草和药碗了。

“伯实兄，你把嫂夫人带到楼下去。”王夫之急道，他示意刘子参搀扶一下，又对姜善棋道，“棋妹，你也下楼去，劝劝书妹吧。”

姜善棋没吱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看着曹伯实和刘子参扶着伤心欲绝的姜晓书下楼去了，便也默默地跟了下去。唉，大明王朝的伤与痛要由黎民百姓个人的仇与恨来托着，作为受害的弱女子，她能说什么呢？

曹伯实和刘子参刚刚来到楼下，突然，尚德客栈的前门被“砰”的一声冲开了，进来两个满头是血的人，惊恐万分地叫道：“不好了，不好了！爆炸了，烧掉了，惨啊，太惨了……”

《王船山》（124）︱第十三章第三节 医棚药尽，泪湿征衣

责编：吴天琦

一审：吴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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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