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豪”“翔”“菊”这些名字，苦网络烂梗久矣！



“能不能把我的名字改掉？”这是一个叫嘉豪的男孩反复向妈妈提出的请求。妈妈不理解，这个当初寓意着美好良善、健康豪迈的名字，如今已经成了一个梗。在这个梗里，“嘉豪”泛指那种爱装、爱给自己立酷炫人设的小孩。

梗的源头，来自于一个网名叫“政阳不是羊”的中学生，他在晚自习课上模仿偶像的一段“虚空打碟”视频，被同学拍下发到网上。上传的时候，视频标签被误打成了“嘉豪”，而这个男孩本人，其实不叫嘉豪。

很快，视频火了。起初，网友们拿它自我调侃，谁学生时代没装过几回呢？可梗一旦出圈，就由不得发明者了，它开始无限套用：做完题高喊“全对”的是“学习豪”，下雨天不躲雨、“享受孤独”的是“忧郁豪”，网友甚至发明了“豪意值”来评判一个人有多“装”。

最终，词义从自嘲滑向嘲讽，连女性版“嘉欣”都被发明了出来。“嘉豪”这个被误打的名字留在了网上，压在了所有真正叫嘉豪的孩子身上。

事实上，“嘉豪”不是第一个遭受污名化的字词。在它之前，还有本是代表自由翱翔、昂扬向上的“翔”字，本是花中君子的“菊”字，以及最近的“坤”字。这也不只是中文世界的独特现象。在英文世界里，同样有“Karen”这个本来再普通不过的名字，被用来指代脾气差、自我优越感爆棚、的中年白人女性。导致许多真名Karen的女性常因这个梗遭受霸凌，不敢畅所欲言，有人甚至出现了心理问题。

伤害的模式，数十年都没有变过。这种“重演”本身说明，病灶不在某一届的孩子身上，而在结构上。要理解这个结构，我们不妨从孩子流行“玩梗”这一现象进行分析。

先说一个容易被成年人忽略的事实：孩子玩梗，是发育到了，而不是学坏了。谐音、曲解、错位，是他们理解力刚好够得着、又能反复制造快乐的玩具。更关键的是，社会学家塔杰菲尔的“社会认同理论”告诉我们：人靠群体确认“我是谁”。青春期尤为如此。在这个阶段的孩子眼里，接得住梗，就是圈内人、自己人；接不住，就是落伍、就是圈外人。

而圈靠什么确认？靠边界。创造外人听不懂的词汇就是划定边界的一种方式。监狱黑话、行业术语，是成年人的版本；校园烂梗，是孩子的版本。梗的一半用途是交流，另一半，是把大人排除在外。

最后，这个圈的门票还便宜得惊人。记住一个梗只要刷几分钟视频。它不需要家里有钱，不需要成绩拔尖，不需要天赋异禀，是所有孩子都能拿得到的入场券。梗，是孩子世界里流通最快的社交货币。

可是，归属的动机，在“道德脱离”的心理作用下，就变成了伤害的行为。“大家都这么说”，责任就分散了；“我笑的是梗，又不是他这个人”，对象就抽离了；“开个玩笑而已，他怎么这么玻璃心”，后果就可以不理会。

而事实上，烂梗的第一重伤害，就是伤人。对于被嘲讽的孩子来说，教室里的笑声会在关灯之后重新响起，每一遍都像第一遍。不知道明天谁会说，是不可预测；说了也阻止不了，是不可控制；转学、改名都甩不掉，梗会跟着他到新学校、新城市，在任何一块屏幕上等他，是不可逃避。当打击不可预测、不可控制、不可逃避，三样凑齐，再顽强的个体也会放弃挣扎，陷入抑郁。

第二重伤害，是废字。字从来不只是字，它是概念的居所。当“翔”被赋予低俗的引申含义，“翱翔”这个意象就在日常表达里变得尴尬，人们就会开始绕着它走；当“菊”脏了，课堂上念到“采菊东篱下”时，台下常会响起窃笑声，陶渊明那条通往高洁的审美通道，就会在笑声中蒙尘。每废掉一个字，就有一个概念流离失所。更关键的是，字的修复比人的修复难得多。孩子失眠了，可以安抚；字一旦脏了，可能十几年都回不来。

第三重，是坏生态。当一切好笑都叫“笑死”，一个孩子所有的情绪都有现成的梗可以套，他就渐渐失去了精确命名自己感受的能力。一个习惯了“笑出翔”的语境，很难再为“翱翔”留出位置。语言的贫困，终将变成感受的贫困、思想的贫困。

因此，治理烂梗不能等。我们传统的治理逻辑，是找到作恶者、惩前毖后，但如果把烂梗这条传播链从头到尾走一遍，你会发现，链上没有人是坏人。

最初的创作者，调侃的是“爱装的人设”，不是某个具体的孩子；二创和转发的网友只是觉得好玩、好传播，手指点一下而已；算法更是只读得懂完播率，读不懂伤害；最后是玩梗的人，前面说了，他们说的是圈内行话，动机是归属，并非伤害。

伤害是整条链一环一环涌现出来的。拍视频的人看见的是包袱，转发的人看见的是热闹，算法看见的是数据，孩子看见的是行话，而那个睡不着的男孩，对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不可见，所以无人认领，无人签收。

但也正因如此，治理才必须更加用心：

第一层，断其传。就是传播上的治理。这时该问的不是 “谁想害人”，而是 “谁手里握着能停下来的那个开关”。平台握着降权的开关，学校握着处分的开关，创作者握着发不发的开关，转发的普通人握着转不转的开关。治理的第一步，不是找坏人，而是把签收单送到有开关的人手里，让他们按下“关”的按钮。

第二层，扶其正。一个被污名化的字，越是没人敢用它的本义，它就越回不去。对此，词典、百科的标注不能迟到，主流媒体与自媒体人，在使用中更应有自觉。当“翱翔”被一次次堂堂正正地写在标题里，当“嘉，美好良善；豪，平安豪迈”被反复讲述，字的本义才有可能被擦亮。

第三层，换其土。治理烂梗的治本之策，是给孩子供给别的语言、别的货币。运动、社团、创作、班级里真实的贡献，都能成为新的社交货币。另一方面，要让庄重、优美的语言在互联网上重新赢得掌声，而不是成为被嘲笑的异类。当然，这一条没有速效，它要求全社会真正投入时间和资源。但唯有如此，才算把这件事从“对付一个梗”，做成了“养育一代人”。

最后，其实治理从来不需要等什么惊天动地的举措。

从我开始，从现在开始，做那个不参与烂梗的人：刷到烂梗时，少一次转发；听到烂梗时，不跟着起哄，如果能出声制止则更好。

无心的梗，只能靠我们每一个人，用心来治。

文案：萧向光

拍摄：赵瞳铱

出镜：赵泽琴

剪辑：王依睿

美编：蒋雨露（通讯员）

责编：赵泽琴

一审：秦慧英

二审：张权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