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中科院院士陈义汉：AI越聪明，医生就越要像个真正的人

人工智能（AI）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走进医学课堂与医院诊室。当知识学习、辅助诊断、临床决策、科研探索可借由AI完成，医学教育迎来了一道关乎未来之问：AI时代究竟要培养什么样的医生？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科学院院士陈义汉，曾担任同济大学分管医学工作的副校长、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院长，长期深耕医学教育与临床一线。在他看来，AI动摇的是“以记忆为中心”的传统培养体系，考验的是医者的判断、担当与仁心。“会用AI的人越来越多，但既懂技术又有温度、既敢创新又肯担当的人，依然很稀缺。”他认为，AI越聪明，医生就越要像一个真正的人。

AI作图​

问诊时眼睛要看病人，而不是看屏幕

解放日报：AI对医学人才培养体系带来哪些冲击？

陈义汉：最大的冲击是“以记忆为中心”的培养和评价体系正在失灵。过去100多年，医学教育大体沿用“先背知识、再练技能、后熬经验”的模式，医生的水平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脑子里装了多少知识。AI出现后，知识第一次像自来水一样，拧开就有。当答案唾手可得，医学教育的价值便从“给答案”转向“教判断、育担当”。

由此出发，当下医学生培养模式有三块短板。一是判断力短板：教学生找标准答案的多，但教学生在信息不全、结论不确定时该如何做决定的少，而临床恰恰充满了不确定性。二是数智素养短板：学生会用AI，却不懂AI，不知道它从哪里来、靠什么数据训练、在什么情况下会出错。三是交叉融合短板：医学与工程、数据、伦理、法律长期“各管一段”，培养出的人很难把医学问题转化为技术问题，再把技术成果带回病床边。

解放日报：如何解决这些短板？

陈义汉：我主张抓好四个方面。一是改考核，设置允许使用AI的考试，考察学生的甄别、取舍和决策能力。二是改课程，AI不是点缀式的选修课，而要像解剖学一样成为基础课，贯穿全过程。三是改师资，推行医学导师与工科导师“双导师”联合带教学生；四是改带教，让学生和AI同题作答、相互纠错。总之，补短板不是在旧课表上加一门AI课，而是以新理念重构整个培养体系。

课程教学也要变。比如“诊断学”，过去主要训练“症状、体征、诊断”的推理链条。现在可以让学生先独立给出诊断，再让AI给出鉴别诊断，两相对照，追问三个问题——AI错在哪里，我漏在哪里，最后凭什么拍板。我们把这一过程叫作“与AI会诊”。再如“医学影像学”，过去教学生“看片子”，现在要教学生“审片子”。AI先把可疑病灶标出来，学生当“质检员”，专门找AI的漏诊和误判，并弄明白一个道理：算法的偏差，往往来自训练数据的偏差。

解放日报：你担心学生会过度使用AI吗？

陈义汉：飞行员过度依赖自动驾驶，手动飞行能力会下降；司机习惯了导航，就不太认路。学界称之为“去技能化”。医学同样如此，只是代价可能是生命。

我给学生和青年医生立三条规矩。第一，先思后用：拿到病例先写下自己的诊断思路，再看AI怎么说，顺序不许颠倒。第二，用而必验，AI给出的每个结论都要找到证据出处，说不清来源的一律不用。第三，问诊时眼睛看着病人，而不是盯着屏幕。

临床思维要在“自己思考、自己犯错、被老师纠正”中长出来。一开始就让AI代劳，思维的“肌肉”就会萎缩。我常提醒年轻人：真正的病史藏在病人的话里、表情里，也藏在家属欲言又止的犹豫里。AI读到的是文字，医生要读懂的是人。

图为陈义汉。资料照片​

AI省出的时间最终要还给病人

解放日报：AI时代，医学院老师压力大不大？

陈义汉：过去是老师比学生懂得多，现在出现学生用AI比老师还熟练的“教学倒挂”。站在讲台，面对“无所不知”的AI，老师的焦虑可以理解。但我相信，最后被淘汰的不是医生和教师，而是不再学习的医生和教师。

如今，教师的角色要从“知识的搬运工”变为“思维的教练”和“价值的引路人”。未来最好的教师，不是知道最多的人，而是最会带领学生思考的人。医学老师最不可替代的，是用自己的言行告诉学生好医生该是什么样。 同时，机构要为转型“托底”：给培训、给平台、给时间、给容错空间。只给压力、不给支持，转型就会沦为负担。转型应当成为常态，而不是一阵风。

解放日报：医学生会不会迷茫？

陈义汉：学医周期长，从本科读到博士往往需要8年至11年，成长为一名能独立执业的医生通常要10年以上，而AI几个月就迭代一次。很多学生自然担心：等我毕业后，这个职业还在吗，我现在学的东西还有用吗？

回望历史，每一代医学生都遇到过技术革命：听诊器、X光、CT、基因测序……但没有一次让医生消失，相反每一次都让好医生变得更好，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我常和学生讲三句话：第一句，AI替代的是任务，不是职业；替代的是重复，不是责任。第二句，病人永远需要一个可以托付的人，而算法无法被托付。第三句，基础永远是基础，解剖、生理、病理是地基，地基不牢，AI不过是装在空中楼阁里的一部电梯。我也建议他们，把AI当作最勤快的助教，而不是最省事的拐杖。

解放日报：AI会不会让医学变得冷冰冰？

陈义汉：医学从来不只是一门科学，更是一门人学。如果使用AI省下来的时间，只是被用来多看几个号，那就是用技术透支人文。AI省出的时间最终要还给病人，通过制度设计转化为床旁时间。

技术飞驰的当下，四样传统仍要继承。一是床旁：视触叩听的基本功。医生的手和眼，是最早也是最可靠的诊断工具。二是共情：理解病人的痛苦与恐惧。机器可以模仿安慰的话，但无法感同身受。三是担当：最终签下名字、承担后果的，必须是人。四是师承：医学许多东西只能言传身教，靠一代代人手把手传下去。

解放日报：你曾任同济大学分管医学工作副校长，也曾任同济大学附属东方医院院长，两段经历是否有助于理解医学教育变革？

陈义汉：医学人才的成长，是一条从课堂通向病房的长河。大学在上游，回答“培养什么样的人”，决定“水源”的质量；医院在下游，回答“如何治好眼前的人”，检验“水质”的好坏。两个岗位看似分处两端，却始终指向同一个原点：人。只站在一端，看不清整条河。这两段经历让我体会到，临床的痛点，就是教育改革的起点。只有打通院校教育与临床实践之间的“最后一公里”，推动医教研协同，改革才能真正地落地。

AI作图​

“人人都是准医生”？

解放日报：我们再说医院。当人人都通过AI成为准医生时，医患关系会不会更微妙？

陈义汉：20年前，患者看病前会“百度一下”；今天，患者会先“问问AI”。不同的是，AI的回答更像医生，也就更容易让人相信。但是，AI只是让患者“知道得更多”，不等于“明白得更多”。信息平权，不等于专业平权。

AI是把双刃剑。用得好，患者带着问题来，沟通的起点更高，更有利于医患共同决策；用不好，碎片化信息加上先入为主，就可能变成“带着答案来挑错”。

这对医生提出更高要求，不能再靠“你不懂”来赢得信任。面对拿着AI结论来的患者，医生不要急于反驳，而要先“接住”：“你查到的这一部分是对的，但结合你的具体情况，还需要考虑……”至于“人人都是准医生”，我相信，“准医生”与医生之间，隔着成千上万次临床实践，以及沉甸甸的法律责任与道德责任。

未来诊室会是“医生、患者、AI”三方在场。AI也将重新定义何为好医生：谁更真诚、更透明、更能把复杂的事讲明白，谁就能赢得信任。

解放日报：医院用AI辅助诊断，使用边界是什么？

陈义汉：AI负责信息处理，医生负责决策担当。可以交给AI的是，筛查预警、影像初筛、文献检索、病历整理、随访提醒等信息处理工作。必须由医生亲自完成的是，最终诊断、治疗决策、手术操作、知情同意、坏消息告知、临终沟通和伦理判断。凡是涉及“决定”和“担当”的，都必须是人。我国相关管理规定也明确，AI不得替代医师本人提供诊疗服务。

关于责任划分，我主张医生要对“是否采纳AI结论”负责，承担临床决策责任。医院要对“引入与管理”负责，承担产品准入、人员培训和使用监督的责任。技术提供方要对“产品本身”负责，承担算法缺陷、数据质量问题的责任，并如实告知产品局限。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全程留痕、可以追溯。具体个案的责任认定，最终要以法律法规和司法裁判为准。随着AI能力不断增强，责任划分会越来越精细，相关法律法规会逐步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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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悲悯之心或许不适合当医生

解放日报：有人开玩笑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你怎么看？

陈义汉：这句话在网上流传很广，多半是年轻人之间的自嘲，但也提醒我们关注一些实际情况：学医周期长，工作强度大，职业回报来得相对晚，执业中也承受不小压力。

学医确实辛苦，但也确实可贵。我们要做的，是让这份辛苦被看见、被认可，让学医的人觉得值得。近年来，国家在完善医生薪酬制度、提高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待遇、改善执业环境、保障医务人员安全等方面持续推进，成效正在显现。接下来还需要各方努力，让医生付出有回报、有尊严、有保障。

对年轻医生，我想说，选择职业既要看它是否轻松，也要看它有没有意义。很少有一种职业能让那么多人在一生中记住你、感谢你。AI来了，一些重复性的辛苦会减少，但医生肩上的责任不会减轻，因为生命的分量不会变。比起劝不劝人学医，更重要的是要让每一个选择学医的人不后悔。随着全社会对医生的理解和尊重不断加深，“劝人学医”也会慢慢成为一句祝福。

解放日报：有哪些特质的年轻人适合学医？

陈义汉：学医选的不只是一门专业，更是一种人生。它对从医者的要求，从不止于聪明，更在于品格与心性。只有对病人的痛苦抱有巨大的同理心，医生才会付出最深的感情、最大的努力。没有悲悯之心的人，或许并不适合当医生。

学医的人，大抵要有四样品质。心要软：医学的起点，是对他人苦难的不忍。能听见病人没有说出口的痛，能看见检查单外的那个人。手要稳：有扎实的基本功。千百次的训练沉淀为本能，越是危急关头，越能心静手稳、处变不惊。脑要清：有科学精神，尊重证据，敢于质疑，既不盲从权威，也不迷信算法。腿要勤：有终身学习的自觉。多走病房，贴近病人；多下基层，了解国情；多看前沿，跟上时代。

还有一条贯穿始终：敢担当。病情瞬息万变，信息往往并不完备，医生仍须做出决定，并为之负责。这份担当，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替代的。

对立志学医的年轻人，我期待他们把病人当亲人，把问题当课题，把一生当修行。既要有温度，又要秉持科学精神；善于与AI并肩同行，又始终保有独立的思考与判断。

责编：颜青

一审：谭思敏

二审：唐能

三审：苏莉

来源：解放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