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124）︱小说船山 第十三章第三节 医棚药尽，泪湿征衣

正在这时，王夫之看到了夏汝弼，夏汝弼也看到了王夫之。两人十分默契，都不说话。夏汝弼只瞥了一眼，遂立即低下头去，忙他的事儿。王夫之走过去，道：“晓书说你在此拼命。”

“唉，纵使夏某拼了命，也无济于事。”夏汝弼嘀咕一声，叹道：“你看，这么小的地方，挤满这么多的伤员。夏某多动一下，伤员生存的希望就多一点。你说能忍心停下来乎？”说话时，夏汝弼正用砭石刺破一个负伤者的皮下浅表皮血管进行放血，这是一种古老的治疗方法，是夏家传下来的秘方，对治疗皮下伤特别有效。只见夏汝弼用磨制而成的尖石片切开这个负伤者胸口的一个脓包进行排脓，白白的脓与污黑的血和在一起，夏汝弼不断挤压，脓血不断往外流。

王夫之顿时闻到一种恶心的气味，但他极力忍住，没有吐出来。因为夏汝弼正在聚精会神地给伤者治疗，人家挨得更近，闻到的气味更浓，更难受。

“你在此没用，不如去给国相兄帮忙。”夏汝弼头都不抬，对王夫之道。言毕，他用薰草在伤口处慢慢灼烤，自言自语：“薰草真是宝，头有创则沐，身有疡则浴，此为古训。夏家行医，多用薰草，佩带、沐浴、涂敷，尽用其极矣。”

“夫之老弟，我在这里呐！”李国相听姜晓书说王夫之来了，立即直起身来，朝夏汝弼这边挥手。

王夫之快步走过去，见李国相正在一个一个清点伤员，造册登记，主要包括姓名，籍贯，年龄，所属兵营，伤势情况等等。这事琐碎，正需要人帮忙。

李国相道：“汝弼老弟那里有啥看的？一针二灸三火罐，大都如此。昨天，我帮他做了一天的什么灌肠、熏洗、引导、吹粉、通便等等，难受死了，却不能不做。”

“无论多美的生命，一旦死伤，其实都很难看。”王夫之一边帮忙，一边道：“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努力保证生命的完整。”

“听说介之也来了，怎么不见他？”李国相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们从哪里来？武夷先生还有你们的家眷等，尚在王衙坪乎，都还好乎？”

“一言难尽。”王夫之摇摇头，叹道：“大局混乱如斯，大厦将倾，哪里顾得上家中老小？”

“唉，委实乱得不行。这个登记也只能大致做个记号而已，很难准确。”李国相抱怨道。

王夫之扫了一眼登记册，看见上面很多内容都不全，大多记的是男是女，年龄也是估计的，如十八九岁、二十三四岁，等等。王夫之很理解，因为这些伤员，不少人根本没读过什么书，自己的名字如何写都搞不清。更重要的是，因为伤势过重，一些伤员处于昏迷或半昏迷状态，根本无法交流。

王夫之道：“战争是残酷的。我们记下这些兵卒，是给予他们尊重。实际上，战争就是毁灭生命的。在战场上，生命不是花朵，是灰尘。眼泪和同情都不会让灰尘变成花朵。”王夫之试图安慰李国相。

“汝弼老弟真不容易，他硬是要把灰尘变成花朵。”李国相道。

“是啊，汝弼兄真是菩萨。”王夫之又道：“战争让我认识到：原来生命的价值不在生命本身，而在什么情景，什么境遇，什么位置。”

“此话怎讲？”李国相有些不理解。

王夫之道：“你看，这些将士，或死或伤，他们的价值不在于他们的将士身份，而在于他们在战争中如何展示个人的生命。如果胆小怕死，可能也会死伤，但那样的死伤，毫无意义。正如我们这些书生，如果只是在屋子里高喊精忠报国，不到前线流血流汗乃至牺牲，生命的意义也很渺小……”

“啊，夫之兄，你真在这里啊。”

突然，刘子参有些惊慌地喊道，他手里拿着一叠黄纸，急急走到王夫之身边，说道：“刚才碰上统鲁兄，才知道你也没有出城，跑到这里来了。”

“出什么事了，这么惊慌？”王夫之道，“手中拿着什么？”

“你看，满城都是这些传单。”刘子参道：“成沓成沓的传单，都是城外用箭射进来的。现在城里十分恐慌，大家都在自寻活路。”

“传单上都写些什么？”李国相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问道。

“这些登记最好不要搞了。”刘子参道：“传单上什么内容都有，有制造混乱的，说什么桂王逃跑了；有封官许愿的，说什么抵抗配合攻城者将得到高官厚禄；但最多的则是威胁和警告，说什么凡抵抗积极分子城破后将满门抄斩……你把这些伤员登记下来，一旦落到叛军手里，就是证据，他们按此抓人，株连九族，后果不堪设想。”

“呸！”李国相双目圆睁，怒道：“除非国相殉国，否则，此册怎会落到逆贼手中？”

“此招确实毒辣！”王夫之有点忧心，对刘子参道：“见到之勇和时求诸兄否？”

“他们都在衡州郡学那边。”刘子参答道：“哦，应该说，在朱啸虎的‘得善楼’那边，那里伤员更多。”停了一下，又道：“我辈不比克峻兄，能够直接置身前线炮火中，在城内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亦算是尽了一份心力吧。”

“啊？克峻兄已到前线？”王夫之有些吃惊。

“克峻跟左书臣将军在一起。”刘子参道：“能够杀入敌阵，血染战袍，真羡慕他。”

“克峻兄在前线固然好，但我辈在后方救死治伤亦不易。”王夫之道：“这里同样是战场。”

“夫之所言极是。”李国相插了一句，说道：“来，继续登记。”

“那好。这里有夫之兄帮忙就行了。”刘子参对李国相道。“我去楼上看看。”说罢，掉头走了。

由于有一百多个伤员，夏汝弼和桂王府派来的一名医士与一名医女实在忙不过来，他们在第一轮巡疗时，只能给伤员拔箭、止血，大致敷上一点草药，然后给伤员手腕绑上一个颜色不同的小丝带，再把伤员按照小丝带颜色分成重伤、中伤和轻伤三等，第二轮、第三轮根据不同小丝带的颜色作出不同的治疗安排。大家随身带着的剪刀、纱布、药棉、膏贴等医疗用品完全不够用，夏汝弼不断叮嘱姜若画等人要省着用，不能浪费半点。

“汝弼老弟，这个是重伤员，可你给绑上了轻伤的丝带。”李国相登记时发现分类不对，遂大声喊道。

夏汝弼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夏某何尝不知道他是重伤员。可现在能用的药棉、纱布等实在太少，没办法，只要不是马上就要断气的，全是算作轻伤员，先抓紧处理一下。”当然这些话，李国相根本听不见。

李国相见夏汝弼没什么反应，又对姜若画大喊：“若画姑娘，这个人伤势太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我马上过来。”姜若画答道，快速走过来，道：“能治的要治，不能治的亦要设法治。”姜若画边说边走到那个重伤员身边。

李国相道：“据说这是城西守将左书臣属下的一名敢死队成员，他在敌阵中奋力斩杀了五个贼寇，后连中数箭，倒在地上，拖回来时已昏厥过去。”

姜若画听了一言不发，她让王夫之帮忙，弄开重伤员身上的铠甲，骇然发现有三支箭矢分别射入腰部、背部和左胸部，且都入肉很深，每一支箭矢周围都已变黑，散发出腐臭味。不仅如此，这个伤员的臀部又中了两刀，左右大腿内侧各中一刀，浑身是血。虽说这些天见到的伤员太多，各类重伤者亦见过不少，但像该伤员这样伤痕累累，实属罕见。不过，姜若画亦没啥可怜悯的，她先是熟练地用刀尖将每个箭矢旁边的腐肉剜去，并小心翼翼地将箭头取出来。接着又检查臀部和左右大腿的刀伤，见它们化脓发黑，遂一一用刀尖将脓肉剜去，清理干净。虽血流如注，但该伤员脸色苍白，咬着牙，一声不哼。姜若画手里的纱带用完了，她二话不说，将自己的裙妆从左右手袖口处均撕下一大片，紧紧缠着重伤员的伤口。当最后绑住大腿内侧的刀伤时，这名重伤员终于轻轻地“哎”了一声，姜若画这才看清他的面容，好年轻呀，最多不到十八岁，跟上次救治的小顺子差不多。

这名重伤员瞪大着眼睛，怔怔地看着姜若画，一眨也不眨，最后挣扎着咧开嘴，笑了一下。

突然，一颗豆大的泪水从姜若画脸上滑了下来。

这一幕，王夫之看在眼里，胸口隐隐作痛：苍天不佑，这原本花蕾般的生命却受到战火无情的摧残。他忍不住冲这名重伤员问道：“请问尊姓大名？”

“聂、世、平。”他艰难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吐了出来。

《王船山》（123）︱ 第十三章第二节 白纸无字，书生赴义

责编：吴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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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