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静仁：资江毛板船

有些事情虽然过去，却并不意味着已经终了。只要是记忆还在，气与力就还能够继上。我们当下就正需要这一股力量！——题记

作者丨廖静仁

宝庆五岗洲，资水上游的一个地名。那地方有一个江湾，景致极美，却少田少地，生活在那里的几十户人家，全靠给做水上生意的人驾毛板船赚钱度日。那就是资江子的家乡。

然而驾毛板船，一年里也只能有几周。因为毛板船笨重、庞大，只能在夏水暴涨时才能不被滩涂浅住。记得他第一次学驾毛板船时，那水势却太大太猛，满河满谷漂浮的杂草、树木、泡沫，仿佛蚂蚁列队一般。用一万匹野兽嗥叫着出山来形容那洪水的气焰，恐怕也是不尽意的。哗哗的涛声，时不时从上游推来几线白浪，说明水势还在上涨。资江子父亲的眉头便拧紧了，脸色也由黑变青。

父亲是把驾毛板船的好手，一帮船七八艘，包括水手、艄公等上百条汉子，每次都是推举父亲做领头的。水手和艄公见领头犹豫，知道是担心洪水太狂，怕途中没有把握泊岸。但又有什么办法？生活已把人推到了如此地步！父亲手里握着那根闪着幽幽光亮的竹篙，像一尊雕像立在船头。他喘着粗气，那肌肉发达的红黑色胸脯，如同波涛般起伏、起伏。——开船吧——开船吧！

一声比一声更高的催促，一声比一声更紧的乞求，在江谷中随波涛翻滚、奔腾。父亲抽出竹篙，粗犷的嗓门中迸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喊：“呜——开——船——啰——！”说时迟，那时快，几十根竹篙，齐崭崭射向了江岸。毛板船成了脱缰的烈马，随着浪涛抛起又跌下，一路颠簸着直往下游闯去。那浪涛，仿佛是有意要为难毛板船，即使是飙滩的时候，也会骤然间涌起几排逆浪，把船推搡得左颠右晃。

此时的资江子紧紧地挨在父亲的身边，就连灵魂也在随着毛板船一同颤抖。父亲的胆量是让人吃惊的，偶尔船头撞起遮天蔽日般的水花，像瓢泼大雨向人砸来，他也毫不躲闪，只依旧把那两束目光，射进浑浊的江水深处，射向迷蒙混沌的远方。

父亲很少言语，指挥航向全靠那生动形象的手势。倘是遇上急转弯，艄公的舵一口气难得扭转时，父亲就会很迅速地操起船头的招来，那招被他那青筋隆起的双手，扳得“叽呀叽呀”直叫，只几下，便将船头车转了过去，又随着水心很驯服地前行了。每当飙滩的时候，其他的水手们是无事可做的，他们三五个蹲在一起，尽管喝老白干，尽管骂粗野话。然而，一旦船行至死水长塘，他们便忙碌起来了。按每艘船八人分成两排，只听得“飕飕”风响，几十叶桨片便如翅膀般展开。

首先由父亲起调喊出一句号子：“咿——哟哟——嘿——！”随那号子的尾音，大家便紧接了过来：“咿——哟哟——嘿！”“嘿——嘿——喂哟——嗬！”雄浑、深沉、原始、古朴，在江谷中回荡，又飘向遥远。惊起两岸猿啼，惊飞两岸鸟雀。毛板船一旦远离了江岸，汉子们就一个个都是脱光上衣，赤条条的身子，被风吹，被浪打，被太阳晒，就像一尊尊铜像，闪着幽暗的青辉。那线条，那力度，那色彩，令人沉思，引人遐想。起初，见这样的情景，年少的资江子还真有点害怕。然而渐渐地，他也就感觉到那样做是很必要的，那是为了使力能无遮掩、无阻挡地漫溢出来。

毫无顾忌地，他也脱光了上身，加入了他们那赤身前行的行列。

天色暗下来了。父亲打了个泊岸的手势。于是，水手们便各找各的衣服穿上。驾毛板船，难就难在途中停泊。比破逆浪、躲暗礁还难上十倍百倍。那制作粗糙、仿佛蛋壳的船身，只要稍一擦岸，就会顷刻散架，连货带人，就会被恶浪、激流所吞噬。

毛板船停泊，只有一个办法：事先就由一条壮实汉子，扛了纤缆泅水上岸，再迅速而牢靠地把纤缆拴住岸边的粗硕古树或者巨大礁石。这样，船就有可能在离岸丈余远处停下来。只要头船停妥，后面的船便有了安全的依靠，也就不难停泊了。然而那一回，由于水势来得实在太猛，泅水上岸的汉子，没有在理想的地域拴住纤缆。毛板船仍然凭着惯性向前撞去。父亲急了，朝那些不知所措的水手怒吼：“蠢货！还不赶紧再递圈纤缆去，雷打呆了吗？！”为了防止万一，领头的毛板船是准备了两圈纤缆的。

父亲自己出马了。他毅然地接过纤缆，往脖颈里一放，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波峰浪谷之中。可是，就在这时，突然从上游呼啸着撞来了一堆叉成喜鹊窝形状的树木，像山一般向父亲压去……整艘船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了。空气也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年少的资江子再也忍受不住了，发狂地向着空蒙的江谷呼喊：“父亲！父亲啊！”船上全乱套了，那些有着同生共死传统的血性汉子，像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正欲向江中跳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奇迹般地传来了父亲闷雷一样的斥骂声：“娘的！不要命哪——你们碰鬼了哇！”

“——啊？！”船上顿时爆发出一片惊呼声，随即，便把少年的资江子高高地托举起来，像是为了镇定资江子的情绪，又像是为了慰藉他的父亲。然而，他却真正地感到了羞惭！黑色的帷幕，已满满地拉开，遮没了整个江面，一切，都变得模模糊糊。他使劲地睁大双眼，两束目光如锥子般穿透深沉的夜色，死死盯住父亲的身影。他毕竟身负着那圈沉重的纤缆，爬上坚实的江岸。并且，正向着一棵千年古树爬去，爬去……毛板船终于安全停泊了。几乎就在毛板船停住的同一时刻，突然，一声尖厉的惨叫声从岸上传来，使人毛骨悚然！

资江子已经感觉到了事情不妙，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他还在惊悸中，水手们已簇拥着抬来了一个人。似乎有某种预感，他拨开人群扑了过去——天啊！那竟然是资江子的父亲！他的那双铁骨铮铮的腿，有一条已经被纤缆无情地勒断了……滩啸声由远而近，由近而远，仿佛一支旋律低沉的哀歌，在江谷中回荡，在人心间撞响！

那一夜真长呀……

毛板船又启航了。父亲没有再去撑篙，由少年资江子扶着坐在船头。他的脸色更难看了，目光亮得刺人。哦，前面，便是闻名整条资江的崩洪滩了。那是三百里水路的最后一道难关！世界顿时缩小成一条弯曲的狭缝，天籁骤然汇作了一川愤怒的呐喊。毛板船一颤，它的狂妄不羁的本性又显露出来了。蓦地，父亲撑着儿子站了起来。眼睛里，像有股寒气溢出。他一边沉稳地打着手势，一边朝水手们怒吼：“给我蹲下去！给我蹲下去！！”原来，毛板船已进入崩洪滩最险要的江域——飙水洞了！飙水洞传说是孽龙藏身的地方。江水流到那儿仿佛成了一挂瀑布，一下跌落两丈余高。千百年来，也真不知这孽龙已吞噬了多少船只，多少生命啊！儿子吓得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正视前方了。——轰隆！！一声震地撼天的巨响，仿佛把整个世界都引得爆炸了！兴许，是无数怨魂汇成的怒吼吧。船头“哗”地刺进水里，一股凉飕飕的气浪扑面而来，整个骨骼都像在这一时间散架了一般。少年资江子软下去了，顿觉天在旋转、地在旋转，整条资江也在旋转……

“——呜——嗬！”朦胧中，资江子似忽听得撕心裂肺的一声吼喊。待他睁开眼时，父亲正以惊人的毅力一只脚站了起来，他抓过了那根伴随他整整半辈子的竹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了咆哮的激流，继而，把整个身子死死地压了下去……呵呵！资江子倏忽间己经明白：父亲就是资江船魂！有他在，就一定有船在。他在拼命哪！

船魂，资江船魂！还在发软的资江子忽然周身一热，腾地站起身来，向父亲冲了过去，并一手取过船头上的另一根竹篙直插入激浪狂涛的江流，拼尽全力地用年轻的肩胛顶着竹篙……毛板船终于奇迹般地又一次浮出了水面。紧接着，第二艘船也闯过来了……第三艘船又闯过来了……多么悲壮！多么神奇啊！驾毛板船的汉子们，就这么一代接一代地在这条被暗礁、恶浪挤窄的俗称野河的资江上中闯过！

责编：廖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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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