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马垅，家乡最大的一丘田

文 | 夏喜衡

生产队有一丘很大的田，叫边马垅。大集体的时候，全队劳力上阵，插完这丘秧苗要一整天。后来分田到户，我家人口多，这丘田就分到了我家。

边马垅有多大？我没量过，小时候听说有四、五亩吧，那时总觉得它大得没有边——站在田这头望那头，对面插秧的人弯着腰，像一个个黑点在绿水里浮动。天要是热，那绿晃得人眼晕；天要是阴，那绿又沉得像块铁板，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集体时，边马垅是全队的脸面，也是全队的负担。春耕一到，队长站在田埂上，把烟屁股一扔，喊一声：“边马垅，上！”全队男女老少就下田了。男人、女人排成齐齐一列，边插边退地插秧，老人小孩在田埂上递秧把。从日头出到日头落，腰直不起来，腿挪不动步，总算插完了。队长再点一根烟，望着满丘绿秧子，说一句："今年收成，就看它了。"

那时候边马垅是大家的。大家种，大家收，大家分。累是累，但累完了，粮食归公，心里不挂账。

分田到户那年，因为我家人口多，边马垅就分给了我家。田是好田，紧靠田垄中间那条小溪，灌溉一点不成问题，可一到插秧打禾，就恼火。从此，边马垅的累，成了我们一家的累。

插秧时节最头痛。边马垅大，秧苗要得多。头几天，我娘带着我姐在秧田里拔秧，一拔就是一整天。手泡得发白，腰弯得直不起来。拔好的秧把扎成捆，一担一担往边马垅挑。我爹、两个哥哥挑着满满的一担秧苗，我和我姐一人拎两小捆，跟在后面。

到了边马垅，才是真正的硬仗。我爹和哥们打头，退着插，一行一行，像在地上写川字，我娘和姐紧跟着分在两边插不停，我却在田里跑来跑去，泥水溅得满身满脸。腰弯久了，直起来那一瞬间，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最难受的是中午。肚子饿了，可田才插了一小片。我娘从布包里掏出煎糍粑，一人一个，蹲在田埂上吃。糍粑是头天夜里煎好的，两面焦黄，凉了硬邦邦的，咬一口得使劲。可那时候觉得香——饿急了，什么都香。吃完喝几口田埂边的凉水，又下田。

第一天干到天黑，田还有大半没插完。我爹说："明天继续。"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一家人在边马垅里泡了三四天，腰不是腰，腿不是腿，总算把最后一株秧苗插下去。我爹直起腰，望着满丘绿，说了一句："完了。"

不是"完了"的完了，是"终于干完了"的完了。

收割比插秧更恼火。插秧好歹是春天，水凉，但不咬人。收割在盛夏，太阳毒得像火，稻穗上的芒刺扎得手背发痒，汗水一浸，又疼又辣。

边马垅大，割禾、打禾，全在这丘田里。我爹和我哥一人一把镰刀，从田这头割到那头，割下来的稻把一把一把码成堆。我娘跟在后面捆，我和姐往田中间搬。田大，搬一趟要半天，泥里水里，一脚深一脚浅。

割完了，打禾也在田里。那时候没有收割机，用的是脚踩打谷机。我爹和我哥轮流踩，我娘在旁边递稻把，稻粒飞起来，打在脸上，生疼。踩一天下来，腿不是自己的，腰也不是自己的。晚上睡觉，耳朵里还嗡嗡响，像那打谷机还在转。

第一天打不完。第二天继续。第三天还在田里。一家人又在边马垅里泡了两三天，才把最后一粒谷子打下来。

最要命的是天气。割稻要看天，天好，稻子干，好打；天不好，稻子潮，打出来发霉。可天又不由人，有时候割到一半，乌云压顶，雨点子砸下来，全家慌了神，抢的抢、盖的盖，稻子还是淋湿一片。我爹站在雨里，望着天骂："日你个娘！"

骂完了，该干的还得干。湿稻子拉回家，摊在堂屋里、晒谷坪上，能摊的地方全摊满。我娘守着，一宿一宿地翻，怕发热、怕发芽。那几天的家里，到处都是稻子味，混着潮气，闷得人睡不着。

边马垅的收成，其实不差。它大，一丘顶人家三四丘。年成好的时候，收的稻子堆成山，交完公粮，剩下的够我家吃到明年开春。我娘数着粮袋，脸上的笑是实的。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像他那会儿的心气——这回是亮的。

可年成不好的时候，洪水一淹，或者干旱一晒，边马垅的收成打了折扣，全家的日子就紧。那时候我才懂，大田有大田的福，也有大田的祸。它给你多少，就能拿走多少。

后来我出去读书，再后来我出去工作，边马垅就慢慢离我远了。

偶尔回去，站在田埂上望，边马垅还在那里，绿一阵黄一阵，像什么都没变。可我爹老了，弯不下腰了，两个哥也去了城里，不种地了；田包给了别人种，一年收几个钱，不多，但省心。

有时候我问我爹："边马垅还在，你想它不？"

我爹抽一口旱烟，说："想它做甚？累都累死了。"

顿了顿，又说："不过那时候，一家人在一起干活，也挺好的。"

我听着，没说话。

边马垅现在还在。听说有人想搞什么"稻田旅游"，让城里人来看。我想，边马垅要是会说话，大概会笑——它看了多少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它最热闹的时候，不是现在，是大集体那会儿，是分田到户那会儿，是一家人累得要死、却也活得踏实那会儿。

边马垅很大，大到装得下一整个生产队的劳力，装得下一家人十几天的汗水。边马垅又很小，小到如今只剩一个名字，在村里老人的嘴里，偶尔被提起。

逢到插秧时节，我还是会想起它。想起那绿得晃眼的水，想起煎糍粑的焦香，想起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那时候觉得累，现在觉得，那累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边马垅，家乡最大的一丘田。它种过稻子，也种过一家人的日子。

责编：周嘉晨

一审：周嘉晨

二审：李夏涛

三审：肖畅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