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云朵飘在溪上

张逸云

岳阳的云溪，光听名字就像一幅画。

山间多云雾缭绕，无数泉眼从岩缝里渗出来，同草叶上的露珠汇在一处，千回百转而下，流成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云生溪上，溪载云行，便有了“云溪”。也有人说，每逢春夏茶市，溪上船帆林立，茶商云集，“云溪”二字里藏着一缕茶香。两种说法都好，一个属山水，一个属人间。

云溪的山，不争高，争的是深秀。全境最高点是清溪村的小木岭，海拔497.6米，搁在名山大川里，这根本不算什么。可在这一片向江面俯身的丘陵间，它就是最先接住晨光、最后送走落日的地方。依山而建的双清生态旅游区，森林覆盖率达90%，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樱花成海、黄茶成行，风一过，满山林叶翻成绿浪。天子山、荆竹山、马鞍山……一座山挨着一座，山不见险，却密密匝匝；山谷不见奇，却见幽深僻静。车行其间，刚转过一道弯，山就合拢来了，再转一道弯，谷底闪出一丘水田，几户炊烟袅袅的人家。这正是从山地到平原过渡地带的妙处：它是大山走向大江前的最后一道屏风，存留着山的骨力，透出平原的疏朗和开阔。

山还给了云溪厚实的家底。第四纪红壤最宜种茶，云溪的山坳里黄茶、油茶成片生长。清明节前后，竹篓压弯了采茶人的腰，新茶在铁锅里炒出一股栗香。山间的青石驿道连通了鄂南的蒲圻、崇阳，云溪驿的马铃声和茶商的算盘声，曾在这些岭谷间回响数百年。竹也是大宗，楠竹漫山遍野，春笋破土、冬笋藏泥，山民的一茬茬光阴，跟着竹鞭在地下悄然舒展。林深处有菌子、野蕨，懂得山的人，一弯腰就是一篮子的时令。

山里蓄的是势，到了西边，全都化成了一片碧水。

云溪河发源于黄茅大山，自东向西穿镇而过。明代天顺五年，朝廷在这里设了云溪驿，南来北往的公差、商旅、贬官、举子，都要在这溪畔换马歇脚。溪水虽不阔，却滋养了整条溪街的烟火与茶香。南边的清水河，源自小木岭，当年，上万青壮进山开山劈岭、垒土筑坝，在群山之上捧出一汪天池。

往北走，水的气象变得宏大了。长江奔泻千里，闯入云溪地界，江面豁然洞开。洪波滚滚，横断湘鄂，云水茫茫，远岸难辨。惊浪撞击矶岩，轰然不绝。大江携万里风尘，在此舒展浩荡身躯。

荆岳长江大桥凌空跨江，长虹卧于沧波之上。巨轮破浪，犁开一江的浩渺，声声汽笛震荡丘峦。水鸟逐浪，江豚隐现于万顷沧浪中。江湖一脉相连，洞庭余气汇入大江。落日铺江时，赤金漫卷水面。长风掠过长堤，苇荡翻涌如碧涛。这一段云溪江域，最著名的一处石矶是陆城马鞍山西麓的大矶头，三层平台用花岗岩垒成，那些沧桑毕现的条石上凿满了篙眼、钩眼，那是纤夫挽船、渡船撑篙留下的痕迹。古老的石矶，一头替江岸挡住急流，一头替行船托住船家与纤夫的安危。

云溪的水，高处是溪，低处是湖，尽头是江，雨水从小木岭落下，要经过溪、塘、渠、湖，才能入江。这条漫长的水路，可说是云溪水系的来龙去脉。

白泥湖国家湿地公园，像一枚晶莹夺目的珍珠，镶嵌在东洞庭湖鸟类生态廊道上。大湖水面开阔，荷风与水草间鱼跃鸟飞，大闸蟹肥时满镇鲜香。湖乡的日子是跟着水汛走的：春上采莲摘菱、水芹肥嫩，夏初青、鲢、鲤、鳙在秧田边打花，秋天蟹膏满壳、菱角坠手，冬来野鸭掠水、芦花白了半湖。莲子、菱角、青虾、黄鳝，一样样从水里捞起，就是云溪人的四季。

山水是舞台，台上的故事，一开锣就是3500年。那一锤，结结实实地敲在陆城西郊的铜鼓山上。这里曾出土了殷商时期的青铜鼎和青铜觚，距今约3500年。经过鉴定，这是长江以南时代最早的一处具有商文化盘龙城类型的商代早期文化遗址。据《水经注》记载，古湘水曾在这一带注入长江。也就是说，3000多年前楚人南下的风帆、商代兵士的戈影，曾在云溪脚下的这片江口交汇。

云朵飘在溪上，溪水里晃着白云的影子。山峦丘岗默然无语，替它们说话的是来这儿走走看看的人。山水不发出请帖，却把邀约写在了云影溪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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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旅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