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 | 水光浪影里的陆城

陆城俯瞰   曾维平 摄

张逸云

到陆城，不必急着进城。先在江边站一会儿，让水把你接住，柔柔地揽入怀中。

长江从西北一路绕过来，走得很慢，却有分量，岳阳市云溪区陆城镇就安然枕在这道水湾里。旧志里写到陆城，有“长江横其北，莼湖绕其东”的说法。这一“横”一“绕”，江水的骨感与湖水的柔润就有了。

镇域16公里长江岸线，像一管蘸饱了墨的笔，横拖而过，笔锋顿一顿、按一按，落在纸上6个湿漉漉的名字：莼湖、枫桥湖、鲁家湖、白泥湖、肖田湖、洋溪湖。辽阔的水面，像条湿腰带系在古城腰间。

6个湖，脾气秉性各不相同。白泥湖的个性更有些特别。层层灰白的黏泥，细腻温润，俯身即可捧起。古人说这泥宜陶。泥以养器，器以养人，湖的命与城的命，从根上就是同一团泥。一湖黏泥，一片青瓷，一盏清茶，水、土、火三样东西，在这片湖上烧成了一炉。那釉色是湖水养出来的，灰灰的，青青的，看着就看见了白泥湖的水色。

一叶莼菜，则把莼湖烹饪出一碗鲜香。莼菜性娇，多长在江浙水乡，据《岳州府志》记载，整个湖南，唯独陆城的莼湖出产。陆城人管它叫“莼草”，饥年里救过人的命，太平年月用来炖鲫鱼，一道清鲜，喝出满湖春汛。

一眼望去，陆城的水安静、怡然，其实，它底下压着极深的岁数。1987年，镇西的铜鼓山出土了殷商时期的青铜鼎和青铜觚，距今约3500年。专家鉴定，这是湖南乃至长江以南发现最早、最具盘龙城类型特征的商代早期遗址，是商代一处扼守江口的军事要塞。很长一段时间，史学界曾笃信“商文化不过长江”。但商人横渡黄河，越过长江，登上了铜鼓山。岁月穿梭，那幽幽青铜色，在波光潋滟的水边经久摇荡。

江水动荡不定，汹涌的波浪中，三国的硝烟弥漫开来。吴国都督陆逊在这一带屯兵、筑土城、操练水军。后人因此把这里叫作陆逊城，简称陆城。五代后唐清泰年间，楚王马氏在这里设了王朝场。北宋淳化五年（994年），王朝场升为王朝县，两年后改名临湘。直到1930年县治迁往长安驿，陆城做了将近940年的县城。900多年间，宋元明清四朝烟火，都曾在这座城里起落，县衙的鼓声、考棚的笔声、商船的橹声、寺庙的钟声，都在这一方水岸上叠着、响着，叠成沉积岩般的历史。

千百年江水奔流，数不清的舟楫在此系缆停泊，陆城成为名闻遐迩的游历之地。巡江官吏、贬谪迁客、隐居乡贤，纷纷停橹登岸，驻足这片江洲，留下脍炙人口的诗文。有两个读书人，不得不提。

一个是李白。唐至德二年（757年）深秋，李白因永王李璘一案被流放夜郎，行至白帝城遇赦，乘舟东行。船过了陆城东北十五里的鸭栏驿，他忽然想起江边还住着一位故人，便在“乱流若电转”的险处努力靠岸。好友裴隐，做过侍御，挂冠归来，就住在白马矶，与一位岫道人鼓琴自娱。裴隐不避嫌，卷起帐幕迎李白进门，升堂、赠衣，替他挡住人间的寒意。两人一别十几年，竟在这大江风口的石矶上重逢。当夜，他们说了些什么已没人知道，但李白留下了《至鸭栏驿上白马矶赠裴侍御》：“侧叠万古石，横为白马矶。乱流若电转，举棹扬珠辉。”

还有一个是孔武仲，北宋临江新喻人，孔子第四十七代孙，嘉祐八年进士，与兄孔文仲、弟孔平仲以文章名世，号称“三孔”。他一生南北转徙，做过湘潭县令，行旅的足迹来到这里，写下了《白湖泥》：“昔浮洞庭浪，今踏白湖泥。水陆虽异趣，客程皆嶮巇……我今南复北，扰扰亦奚为。行役众所同，浩歌聊自怡。”孔武仲没有写湖光，他写的是泥。赶路的人，谁也躲不开泥泞与颠簸。他到底是通达的，路难走，便放声唱着往前走。嘉祐的晚钟还在江涛声里响着，钟声与脚步声叠在一处，像陆城给行役之人留下的一声抚慰。

“教广春水”“鱼梁晴霭”“马鞍落照”“西湖莲芳”“杨林晚渡”“嘉佑晚钟”“莼湖夜月”“儒矶晓唱”，“陆城八景”像八枚闲章，盖在广袤的水域上，名字里都蕴着水意。春水、晴霭、晚渡、夜月、晓唱……一天的光阴被切成若干段，然后分段收纳起来，收纳起水的柔光和神韵、水的真情和诗意。

江声浩荡，水影飘摇，潮起潮落间，繁华长久地沉淀在一汪水域。

责编：王相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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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文化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