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春生大哥的电话

文／尹旭东

晚上刚坐下，电话来了。

是春生大哥。他得了老年痴呆，连自己的孩子都认不太清，可每到橘子熟的季节，这个电话从没断过。电话里翻来覆去只问橘子。我应着，他便笑。笑很短，像冬天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不旺了，可你凑近去，还是暖的。过一阵，忘了，又打过来。

放下电话，我想起些旧事。

二十七岁那年，我被派到清江当乡长。清江是全县最偏远的库区乡镇，山路弯多，进出一趟不容易。说实话，我心里没底——一个年轻人，去那么偏的地方，我懂什么？可既然去了，就得干好。

我去报到那天，办公桌上摆的，还是黄草镇的橘子——那时候，清江的橘子还不出名。

去了才知道真难。上一年的农业税，乡里只收上来六成多。我们一家一家走，一个一个疙瘩解，到年底，收上来九成八。四年后我离开的时候，清江蜜橘慢慢有了名气，成了山里人的主要营生。

市面上有人说是清江橘子，我闭着眼睛摸一摸、闻一闻，就知道真假。清江的果农剪果蒂剪得特别平，一摸就知道不一样；那股香气，一闻就认得。春生大哥寄来的，我不用辨——不但是真的清江橘子，还是他一个一个挑过的。皮薄，糖分足，皮和瓣黏得紧，不好剥，一剥就碎。可放进嘴里，是化的。

有一年枇杷熟的时候，他打电话来，说枇杷熟了，叫我去他家里吃。

那天我按约好的时间到了，打他电话，一直没人接。问了他家的邻居，才知道他搬了，因为身体原因从镇上搬回老家去住了。邻居说，他如今认不得人了，见了面怕也认不出你。

他搬回去住的地方离镇上不远，只需走两三里山路。可细想，我去了，他开了门，认不得我，会怎么想？他大概会愣一下，再客气地让我进去，倒杯茶，问我找谁。他越是客气，我心里越不是滋味。我站了一会儿，在街上买了几串黄澄澄的枇杷，回家了。

那一次，我没吃上他的枇杷。

后来，我没有再回清江去看他。隔一阵，托熟人打个电话，问一句他身体怎么样。问完了，说还好，我便不问了。过些日子，又想问。

可到了橘子熟的时候，他的电话又来了。还是那几句，问橘子收到没有，问橘子甜不甜。我说甜。他就在那头笑。

责编：罗徽

一审：梁可庭

二审：罗徽

三审：陈淦璋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