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城札记丨包塘

李良

一

包塘是我老家沿用至今的一贯做法，干塘捉鱼摸田螺深受乡亲们喜爱，也是那个年代日常生活里一道最亮的光。

老家是丘陵山区，队里一般都有许多口塘，分为水塘和旱塘。水塘一般位置开阔，水源充足；旱塘位置偏远，时常缺水干涸。塘少户数多，通常在小年时，生产队长会召集队里户主进行标塘（现在叫投标），包塘期一般为三年，价高者得。争得最厉害的是我家门口那口水塘，水面有 20 余亩，水质清澈，长年有一湾清泉注入，户户都铆着劲想包到手。第一次包到手是广叔，底价 10 元，他志在必得，出价 45 元一举夺魁，高出第二标价13元，害得我广婶骂他半宿，扭着他耳朵说：“你咯甲实猛鬼，咯下有事做嗒。” 他总是嘿嘿笑不说话。只有成三爷私下对他竖个大拇指，并在他耳皮底下附上一句：这塘肥，有眼光。广叔似乎松了口大气。

二

春节前，广叔一家费了十来天时间清了淤泥，除了杂草，洒上一圈石灰。开春后，他骑着自行车去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台源寺买鱼苗，青草鲢鳙四大家鱼一样不少。同时又到渣江赶“二八”，补一些鱼苗。明眼人都晓得广叔准备大干一场。

从此，广叔清晨要围着塘顺时针走几圈，晚上又要围着塘逆时针走几圈。他可能在观察鱼的长势，又可能在观察水面水质，还可能在盼望着什么。

到了夏天，正是鱼长膘的时候。他带着家人在田边路边河边杀鱼草，一担一担往塘里放鱼草。中秋过后，早上鱼塘里冒出黑乎乎一片鱼头，他脸上笑容多了，也掩盖不了他那一脸的沧桑。

有时三五几个堂客提着木桶在塘里摸田螺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干脆走进屋里去。广婶说他，这口塘是你花贵价钱包的，莫让她们摸。他说，都是屋檐搭屋角的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莫计较那么多。

有时早上有人带笼子来“定”鱼仔子，他也不阻拦。大家都说广叔是大方人，是走大义的人。有时小伢子带着自制竹钓竿来钓鱼，他非但不喝止，还告诉他们莫耍水，逗爹妈着急。有次小华哥歪打正着，钓上来一条长长的沙鳅，为此他炫耀了好长一段时间，也让他的垂钓水平成为伙伴们羡慕的榜样。

到了过年干塘，广叔打捞塘里的大鱼，就让生产队的人，来捡小鱼小虾和摸河蚌之类的。特别是小华哥盘到一只二斤多的脚鱼。那时，应是生产队里少有的好光景。同时，他还给每户送一条过年的草鱼和鲢鱼。

据说广叔一家年底粗略算了一笔账：除去本钱，一年辛苦挣了 558 元。在那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过年前一天，他还特意去城里买了一台14英寸的二手电视机，好多小朋友除夕之夜放完炮竹，就来他家看电视，热热闹闹的氛围，一家子好不高兴。

第二年全家辛苦了半年，来势很好，盘算着今年又有一塘好鱼，收入会更好。可是到了夏天，那年天气特别炎热。一天早上，两斤左右重的鱼被翻死了一大片。广叔一条一条捞上来，一笔一笔记在簿子上：草鱼 105 条、鳙鱼 168 条、青鱼 23 条、鲢鱼 134 条。每捞一条，广叔的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眼角红红的。有人劝他，把鱼剖破了，内脏丢了，烘干了做腊鱼卖。他硬头脖子说，不做这没良心的事。

可是那天夜里，广叔倒了半壶酒，一口菜没吃，一句话没说，只是一口一口喝完了酒，在家睡了一天一夜，然后在下一个大清早，骑着车四处讨教养鱼的诀窍。事后，他一如既往杀草和围着塘走，到了年底，照样喊大家捡鱼摸田螺，照样给每户送鱼。大部分人都体谅他，不肯要。

广叔说，莫看不起人，又冒亏本，我又不是靠包塘发财。后来，灶屋里多了乡亲们送的水豆腐、猪脚、猪血、干辣椒、薯粉条等年货。第三个年头，广叔逐渐积累了养鱼技巧和经验，那年鱼养得非常成功，但价钱又很一般。他也心满意足。他逢人就说，那几年，鱼吃饱了，挣了脚力钱。成三爷爷跟大伙聊天说，广徕几话不多，人厚道。

广叔什么都好，但“偷月亮菜”这个毛病让人刻骨铭心，也广为诟病。老家流传这样一个风俗，每逢八月十五中秋节这天晚上，拜完月和吃完月饼之后，男女老少都可去别人家的菜园果园偷菜摘果，正大光明的偷，一般不会受到指责。广叔每年都会提前踩好点，哪家园子的菜长势好、哪棵树上的果快熟了，真正做到如数家珍。他专挑好的偷，偷的心安理得、偷的一干二净、偷的人家还不敢说话：这个规矩害死人！偶尔长辈来劝他，他来一句“摸秋不为盗，取之不算过”来搪塞。

三

第二轮鱼塘又开标了。这轮想包塘的人更多了。广叔其实还可出高价去包，只是象征性参与。这轮让龙二伯包走了。大伙儿晓得广叔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厚道人，不想好处一个人占尽。但他却包了两口位置较偏的塘。

龙二伯身材魁梧，种菜犁田打禾是把好手，在当地小有名气。他长年累月围着水塘转，杀草打料一样不少，年底干了一塘好鱼，同样给每家每户送两条鱼，大伙儿都说龙二伯也是个豪爽人。

时光会到第二年的秋天，雨整整下了三天三夜，大水漫过塘坝，一塘鱼走得差不多了，气得他捶胸顿足，老是在说：咯一年心血白费嗒。深夜，听到他在责怪龙伯母，没催他早点把鱼卖了些，龙伯母一句话都不说，挨着他睡陪他唠叨。只是到了过年干塘，他又热情地喊大家来捡鱼摸河蚌。这又是队里一年最开心的一天，大家一桶一桶向家里水缸里装，一条条鱼虾在锅里跳……

龙伯包塘的第三个年头，是个特殊年份。那年大旱，十年不遇。塘下游的水田干得裂出了一条条缝，急需开塘放水救禾。又得到气象部门准确消息，近期不会下雨。生产队召开紧急会议，就开塘和不开塘进行了激烈讨论。

龙二伯家里也在开家庭会，矛盾也比较尖锐。大媳妇巧英说孙子下半年上大学急需学费，小儿媳晓玉哭着说父亲即将大手术需要医疗费。他在家里来回不停的走来走去，最后吼一句：到底是小家重要，还是救命的事重要，我不想以后别人指着背骂我们。家里顿时鸦雀无声，眼神里尽是赞同和不甘。到了晚上九点半，龙二伯缓步走进大队部，平静地对大家说：我家今晚上就捞鱼，捞完了就开塘放水。他喊两个儿子连夜用水桶和门板制作简易木船，张网捕鱼，尽量把大鱼打捞上来，其他莫管那么多了。第二天清早，塘边传出咕咕的放水声。大家默默地一阵感叹：世上还是懂理的人多。那个年代，为争水吵架的事好多，有的还要乡村干部来处理。

以后的年份，包塘干塘，捉鱼虾、抓黄沙古的快乐一直从童年伴随到少年。之后又是军哥、旺伯、建国叔等人包了几轮。其间也有偶尔会遭遇偷鱼的，只是塘里多了一些木桩和树枝。但是这口塘的小快乐依旧，塘边的垂柳依依、桑葚满枝、柚子飘香、酸枣爽口等乐趣，时不时在脑海里浮现……

四

几个轮回，转眼到了新世纪。队里的人外出求学的、务工的、做生意的渐成了趋势，大多数都在城里安了家，只留下年迈的老人和村口那棵老柞树，风雨无阻年复一年守候着村庄。

现在的鱼塘不需开标承包了，只是照往年上交包塘费。塘里的木桩和树枝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队里只剩下润伯带着凯俫几住在屋里。

凯俫几年幼上山采摘茶籽，摔断了腿，带着堂客陪着润伯伯和润伯母在家过日子。他们全家清淤泥、杀草、放苗，像广叔龙二伯一样勤快。过年的时候，他逐户打电话发微信请大家回来干塘捉鱼。可回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回来的有鱼捉，还有他们家送的干笋、野枇杷、时令蔬果、腊鱼腊肉、豆渣杷和鸡鸭等等，有时车尾厢都装不下。有时他们在微信群里发一张打鱼捉鱼的照片，立刻就迎来满屏的哇塞声……

干塘捉鱼时，老一辈们总要对小朋友们讲一讲村里的传统和往事，小朋友似懂非懂，手里拿着五颜六色的小网在塘边捞鱼，追闹着不停，嬉笑声不断，只是父辈们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的身影，生怕他们摔倒和掉进塘里。

五

每逢正月初一拜祖年和清明回乡祭祖，回来的人都会到塘边转悠几圈。望着塘边那几棵有点岁月痕迹的香椿树，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大多数人会拣起几粒小石子，在水塘里划出一道道流畅的水弧线……

如留在润伯家吃饭，他会从屋里背出网，使劲往塘里撒，总会打几条鱼上来，那满桌菜，大家都说外面永远也吃不到……

每次离开老家的时候,润伯一家总会送大家到临近河边的堰头,眼里藏着掉不下的泪花，对着满山的楠竹和哗哗的流水，不紧不慢地招呼:下次回来,要先打电话，我好捉鸡打鱼，做点准备……

作者：李良

责编：陈鸿飞

一审：陈鸿飞

二审：蒋睿

三审：徐德荣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