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123）︱ 第十三章第二节 白纸无字，书生赴义

“夫之兄！夫之兄！”

突然，王夫之听到有人在尖声叫他。他抬头一看，怔住了：“纯熙？是你，你怎么来了？”

张纯熙头发凌乱，一脸血渍，他告诉王夫之，那天，他拿着孙可望交给他的张献忠的密令，四处寻找朱归孺，可找遍了全衡州，也没见着。后来他禁不住好奇，便悄悄打开那张密令，结果令他惊呆了：所谓密令，竟是一张白纸。显然，孙可望只是用这种方式戏弄他、侮辱他，根本没觉得他有什么利用价值。张纯熙将白纸撕掉后，失声痛哭起来。

张纯熙告诉王夫之，在衡州知府大堂前，他碰上黄真川先生。朱归孺失踪后，他被任命为衡州同知。

“啊？黄先生成了衡州同知？”王夫之血液直涌，颤声道。

王夫之忽地忆起黄真川先生的一次大哭。

当时，黄真川先生正在给衡州学子上诗课，以杜甫的《春望》为例。他领着大家一字一句诵读：“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读到这里，他有些哽咽，停了下来，故作轻松地嘀咕一句：“子美写诗，咬牙切齿，不如太白率真好玩。”

王夫之以为黄真川先生真要刺杜诗，遂立即站起，责斥少陵“矫情”，批杜诗强赋悲苦，其忧国哀民之思，以悲为美，雕缋过甚。王夫之举例《北征》，谓该诗“矫情以张皇”，谓其“穷极笔力，如挽百钧之弩，而失其自然之度”。王夫之认为诗者应“重气节内敛，戒慷慨悲歌”。否则，即如杜诗，张皇过当，失中和之道，致“假情”洋溢而留笑柄矣。

黄真川闻言，脸色骤变，望着王夫之，眼睛瞪得老大，连发三问：“你识见子美否？你读懂子美否？你缘何如此恶子美？”停了一下，黄真川收回目光，垂下头，怆然道：“《北征》以沉郁之笔写乱世离殇，感时国难，情真意切，得风雅忧思之正也。”王夫之顿时手脚失当，极为尴尬。课堂肃然静寂，黄真川不再理会王夫之，回到《春望》诗中，他托着长音，继续领读：“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读完，黄真川长叹一气，说了一句：“此诗字字沉着，句句血泪，意境直逼离骚之阔。”然后，他望着大家，竟不知所措，默然良久。

夏汝弼见状，站起来，打破沉默，道：“《春望》者，委实为少陵之第一等好诗。老师读诗，必定想起诗人所经天宝、至德及至大历之战乱，故而不忍卒读也。”唐克峻接话道：“一纸家书抵万金。少陵此诗，胜过千诗万诗、千金万金也。”

这时，黄真川的眼睛望着窗外，面无表情，说一声：“夫之，你不说说？”

“啊？”王夫之身子抖了一下，见黄真川还在望着他，遂站起来，顺着黄真川和夏汝弼的意思，从容不迫道：“小生同意司马光之语：少陵此诗，最为得体。‘山河在’，明无余物矣；‘草木深’，明无人矣；花鸟，平时可娱之物，见之而泣，闻之而悲，则时可知矣……”

王夫之正说着，不知触动了黄真川先生哪根神经，他突然孩儿般地嚎啕大哭起来，无法克制，双肩急剧地耸动，像两只小小的陀螺。然后，他捂着脸，边哭边朝窗外走去。但仅仅过了片刻，他又一声不吭地走了回来，面色苍白，泪痕犹在。王夫之及众弟子皆一动不动，骇然而恸，泪水滂沱，遍地泣声。黄真川先生“咳”了一声，平静地望着众人，轻轻说道：“此诗可究人格，可照魂魄。汝等读之流泪，黄某心慰矣。”

这一幕，牢牢刻入王夫之心中。此刻，听到张纯熙说黄真川先生临危受命，出任衡州同知，王夫之禁不住感慨万千。

当时情势危急，罗亦簏跑到石鼓书院找到黄真川并拿出桂王的任命书时，他并没有当即答应。黄真川的家人和朋友劝他斟酌一番，最好不要接受这个官职。一位朋友直言劝他：“太平时期为官尚有可图，此番实乃提着脑袋替朝廷卖命。”岂料黄真川眼一横，道：“吾岂昧于谋身哉？黄家世受国恩，今幸用我，我以家许国矣。”遂慨然前往衡州府就职。黄真川在衡州学界影响颇大，仓促之间，他散尽家财，又拼着老命化缘一些钱财，号召军民一心，拉起了一支两千人左右的队伍，分成四队，派去东西南北城门增援。他自己亲自带着一支队伍在城中巡视、整治与救伤等，尚德客栈也有十余名他的人员在忙碌着……

“黄老先生告诉我，你们在这里。我没有立即过来会合，张献忠大军压过衡山，担心家里遭到不测，于是冒着炮火，丧魂落魄地回到衡山老家。”张纯熙说到这里，眼睛突然一亮，稍稍激动起来，道：“贱内胡三妹见我回到家，又惊又喜，赶紧把我拉到内屋，告诉我，有一位姓旷的先生深夜送来一个大木箱，里面沉甸甸的，说是要务必送给夫之先生。贱内边说边将一便条塞给我，说是姓旷的先生离开时匆匆留下的。”

“啊？姓旷的先生？”王夫之一惊，急道：“莫不是南卿兄？他活下来了？”

张纯熙点点头，道：“确是南卿兄。我看了便条得知，原来，这个木箱装的是岳麓书院吴道行山长临终前，托南卿兄转交给你的儒家经典和注本，计《春秋》《诗经》《尚书》《仪礼》《周易》《论语》《孝经》《尔雅》等抄本及注释共十五册。此乃吴山长毕生心血所凝，颇有托孤之悲怆。南卿兄字条云：战火可摧城池、毁人体，然文魂不能丢，文脉不能断。”

“吴山长，兵荒马乱，焉有读书人立足之地？此番苦心，夫之何以为报？”王夫之仰天长叹，泪流满面，他抓住张纯熙的手，颤抖地问道：“快快告诉我，南卿兄现在何处？吴山长所赠木箱又在何处？”

张纯熙告诉王夫之，旷南卿在哪里，他也不知道。至于吴山长所赠木箱，他想了又想，最后送到南岳双髻峰谭玉卿家。

“谭老先生是您舅父大人，放在他处，尚可安全。”张纯熙道：“我从南岳山上下来，原本要回家去。但见衡城上空，炮火隆隆，烟雾蔽日，想着你们还在城中，又想着黄真川老先生之义勇，便心头一热，不顾一切找来了，好歹我也是一名书生。”

王夫之差点要掉泪。他真没想到，黄真川先生知行合一，临危受命。而张纯熙不仅有热血，有义勇，而且还心细。他把吴道行山长所赠木箱放到舅父家，真是考虑周到。而后冒着生命危险，来到城中，找到大家，殊为不易。所谓患难见真情。王夫之甚为感动，道：“纯熙兄辛苦了。请先去洗把脸，歇一会儿。”

《王船山》（122）|第十三章第一节 衡城激战，箭底魂牵

责编：吴天琦

一审：吴天琦

二审：王晗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